消毒水的冷味还死死缠在鼻腔里,病房门被一把推开,裹挟着满身戾气与虚伪的许家人,径直围到了病床前,沉甸甸的压迫感瞬间将许楠颂裹住。
走在最前面的是许家掌事人大哥许斯年,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金丝镜框冷光泛射,镜片后的眼眸没有半分温度,像在审视一件给家族蒙羞的物品。他站定在病床边,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薄唇吐出的字句冰硬如石:
“许楠颂,你真是好本事。许家把你从穷山沟里接回来,供你吃供你穿,给你大小姐的身份,你就是这么回报许家的?割腕自杀,闹得全院皆知,现在谁不知道许家有个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女儿?你把许家的脸面,全都丢尽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关心,只有嫌恶与不耐,仿佛躺在病床上、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不是他的亲妹妹,而是一个惹是生非的累赘。
许楠颂睫毛都没抬一下,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许家的脸,我没兴趣丢。”
一句话,冷得像冰,直接把许斯年的斥责堵在喉咙口。
话音刚落,旁边的许明轩立刻炸了毛。
这个与许楠颂同一天出生、却被娇养在许家十几年的同胞哥哥,眉眼间全是暴戾,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伸手指着许楠颂的鼻子:
“你就是个疯子!缺爱缺到要割腕博同情是吧?我告诉你,没用!全家没人会可怜你!允浅比你懂事一万倍,从来不给家里惹麻烦,你除了哭、闹、寻死,还会干什么?早知道你这么晦气,当初就不该把你接回来!”
许楠颂抬眼,目光空茫又冷淡,只淡淡丢出一句:
“我没闲心博你们的同情。”
许明轩一噎,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缩在许明轩身后的许允浅立刻凑上前来,恰到好处地红了眼眶,长长的睫毛上挂着两滴晶莹的泪珠,一副柔弱不堪、满心担忧的模样。她轻轻拉了拉许明轩的衣袖,声音软得发腻,却字字都在往许楠颂身上捅刀:
“哥哥,你别这么说姐姐,姐姐不是故意的……她只是觉得孤单,觉得我们都不喜欢她,才一时想不开的。”
说着,她抬眼看向许楠颂,眼底藏着一丝转瞬即逝的得意,嘴上却哭得更委屈:
“姐姐,你别再做傻事了好不好?你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都跟我说,我陪着你,千万不要再伤害自己了……你要是真的出了事,爸爸妈妈和哥哥们都会难过的。”
许楠颂连眼神都懒得分给她,语气嫌淡:
“不用装,我看着烦。”
许允浅脸上的泪瞬间僵住,嘴角的委屈都快挂不住。
许斯年的脸色更沉,顺着许允浅的话,语气愈发严厉:
“允浅心地善良,处处替你着想,你呢?只会钻牛角尖,给家里添乱。从今天起,安分养伤,出院之后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不准再惹是生非。若是再敢有一次自残寻死的举动,就别怪我把你送去乡下,永远别回许家。”
威胁、斥责、鄙夷、虚伪,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换做从前的许楠颂,早就吓得发抖道歉。
可现在,是魂穿而来、有情感障碍的佑安。
她对这些恶意毫无波澜,只觉得吵闹又无聊。
她靠在床头,脊背笔直,指尖轻轻蜷起——那是刻在骨血里的防备,却不是害怕。
眼前这些人的刁难,比前世的地狱温和又可笑。
她连生气都不会,只觉得荒谬。
病房角落,许淮上静静立在阴影里。
蓝灰碎发垂落眉骨,掩去半眸情绪,久病的冷白肤色衬得他愈发清瘦疏离,一身浅灰居家服,与眼前剑拔弩张的闹剧格格不入。
他刚归国不久,便听闻这个认祖归宗不久的妹妹闹出自杀的丑事,按他素来冷淡的性子,本应只当是件无关紧要的麻烦,厌弃都嫌多余。
可自始至终,他一言不发,目光只淡淡落在许楠颂身上。
没有厌恶,没有鄙夷,更无半分指责,唯有一丝连他自身都无法厘清的困惑,悄然浮在眼底。
望着她满身伤痕,却以一身麻木冷淡怼退所有恶意,连一丝多余情绪都不肯施舍,他心口竟莫名漫开一缕极淡的涩意。
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轻蜷一瞬,又飞快松开,将那点突如其来、反常至极的在意,死死压在清冷寡言的皮囊之下,不露分毫。
许斯年被怼得脸色铁青,正要再骂。
许楠颂先开了口,声音平静,却字字干脆:
“要送趁早,别废话。”
说完,她重新闭上眼,一副彻底懒得搭理的模样。
仿佛眼前这群人,连让她多看一眼都不配。
整个病房瞬间死寂。
许斯年铁青着脸,许明轩张口结舌,许允浅的假哭僵在脸上。
只有输液袋滴答的声响,衬得少女脸上的漠然,刺得他们无处遁形。
许楠颂闭着眼,防备依旧没松。
她从地狱爬回来,早就无所畏惧。
至于角落里那道不带恶意的目光……
她不懂,也不想懂。
对她来说,不靠近,才最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