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僻逼仄的小巷里，污言秽语裹着冷风狠狠砸下。三个混混粗暴地翻扯着少女的书包，书本、纸笔哗啦啦散落一地，灰扑扑地沾在脏污的地砖上。

佑安垂着眼站在原地，面无表情，麻木得像个没有知觉的木偶，仿佛被欺凌、被搜刮的从来都不是自己。

混混们捞到想要的东西，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去。落在最后的女混混叼着烟，斜睨着她苍白的脸，突然扬手，一记脆响的巴掌狠狠甩在她脸颊上。

“长了张勾人的脸，偏偏脏得让人作呕。”她吐着烟圈，字字刻薄，“碰你都嫌晦气，小、智、障。”

淡青色的烟雾糊在佑安脸上，刺鼻的烟草味呛得人难受，她却依旧无动于衷，连眼神都未曾晃动半分。

地上狼藉的书本她没捡，报警的念头更是半分没有——毕竟，她是警察的女儿。

她漠然松开手，任由书包重重砸在地上，转身朝着家的反方向走去。一路沉默，最终停在荒无人烟的烂尾楼前。

墙体斑驳，荒草疯长，她悄无声息地走进楼道，一步一步，沉默地爬上了十四楼。

十四楼天台的风，裹着刺骨的凉，卷着佑安的衣摆猎猎作响。生锈的铁栏杆歪歪扭扭支在边缘，漆皮剥落殆尽，露着暗红狰狞的锈迹。

她立在楼台最边缘，脚下是少有人迹的僻静深巷，狂风掀乱发丝，掠过她满身新旧交错、未曾痊愈的伤痕。她从没想过为这人间停留，而这人间，自始至终，半分一秒，都未曾真正属于过她。

体内残留的毒瘾是根拔不掉的毒刺，深深扎在骨血里，每至深夜便翻涌着蚀骨的疼。情感障碍冻成一层厚冰，封死了所有情绪，她哭不出，喊不出，连难过都只是胸腔里沉闷的、近乎窒息的闷痛。母亲葬礼上刺目的黑白，父亲眼底化不开的疲惫，旁人若有似无的指点与欺辱，一重重，将她往悬崖底狠狠推去。

她不想活了。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只是彻骨的累。累到呼吸都是负担，累到看见食物便生理性反胃，累到认定，死亡才是唯一能让她安静下来的归宿。

佑安往前轻轻一踏。

脚尖彻底悬空，失重感瞬间攫住她，整个人如断线的纸鸢，直直往楼下坠去——唯有一只手腕，猝不及防被人死死攥住。

是沈树深。

他狂奔而来的力道太急，竟被带得半个身子直接探出台天，悬空在十四楼的高空，另一只手疯了般抠住身旁生锈的铁栏杆。粗糙的锈渣、锋利的铁边瞬间划破掌心、指节，皮肉翻卷，鲜血顺着栏杆纹路往下淌，一滴滴砸在佑安苍白的手背上，温热的，又转瞬被冷风冻凉。

他顾不上撕心裂肺的疼，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手臂绷得青筋暴起，整个人像悬在崖边的孤木，随时会被一同拽入深渊，却分毫不敢松劲。

佑安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丝毫挣扎。

情感障碍让她连求生的本能都变得麻木，她就那样空洞地垂着悬空的身子，任由狂风卷着她轻轻晃荡，看着少年半个身躯漏在半空，鲜血染红他的指尖，也依旧眼神死寂，无波无澜。

她认得这双手。

是沈树深。

是与她一同在母亲葬礼上失去至亲的少年，是被父亲收养、成了她名义上哥哥的人；是她戒毒生不如死时，整夜守在床边，为她擦汗喂水、轻声安抚的人；是她被堵在巷口欺辱时，一言不发挡在身前，将所有恶意隔绝在外的人。

是她漆黑人生里，唯一触手可及的光。

“佑安！抓紧我！”

沈树深的声音带着破音的喘，是一路狂奔的急促，是半身悬空的惊惧，尾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抠着栏杆的手又被磨出几道新伤，锈迹嵌进血肉里，疼得他额角沁满冷汗，却依旧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力道重得要嵌进骨中，又在触到她枯瘦皮肤的瞬间，下意识留了三分温柔，怕碰碎这缕轻飘飘的魂。

“别放手……求你。”

他咬着牙，一点点往回拽，每挪动一寸，掌心的伤口就被栏杆狠狠摩擦一次，血糊满了生锈的铁杆，黏腻地沾在手上。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悬空的佑安，一寸寸从死亡边缘拉回天台。

直到佑安跌坐在安全的地面，沈树深才脱力地瘫倒，后背死死抵着完好的墙体，可攥着她手腕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在水泥地上晕开小小的红痕。他蹲下身，平视佑安空洞的眼，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却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佑安，活下去。我陪着你。”

就是这句话，将她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她不懂什么是希望，只知道，沈树深在，她就能再撑一天。

撑一天，再撑一天。

可后来，那束唯一的光，还是彻底熄灭了。

癌症带走了沈树深。

那个会在坠楼时死死攥住她、半身悬空也绝不放手的少年，那个为她点亮黑暗、手被锈栏杆划得血肉模糊也毫不在意的人，那个把所有温柔都给她的人，永远不在了。

于是，再也没有人能拉住她。

十一楼的风，比十四楼更冷，更刺骨。

这一次，没有滚烫的、带血的手攥住她的手腕，没有颤抖又温柔的声音让她活下去。

佑安轻轻闭上眼，纵身一跃。

风声在耳边呼啸，身体急速下坠，最后一丝意识，沉入永恒的寂静与解脱。

———

再睁眼时，刺鼻的消毒水味死死缠进鼻腔，冰冷的触感贴着脊背，陌生的白色天花板映入眼帘。

许楠颂，或是说，此刻魂穿而来的佑安，缓缓睁开了眼。

病房门被一把推开，裹挟着满身戾气与虚伪的许家人，径直围到了病床前。

第一话 坠楼前的风

第一话坠楼前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