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跟竖某种意义上来说简直就是知己。
这天院子里很安静,阳光从桃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风偶尔吹过,那些光斑就晃一晃。
竖坐在石凳上,手里握着刀,一下一下地擦着。
他眼睛望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那双眼,一只灰,一只褐,平时总是清明的,这会儿却有些空。
目光穿过院墙,穿过桃树,不知道落在哪儿。
我新给他做的那身衣衫,他今日穿上了。
料子是托乌挞带来的,青灰色,上面绣着银色的暗纹,要凑近了才能看清,是些细细的云纹。
日光底下,那银色泛着淡淡的亮,衬得他那头白灰发也亮了些。
他就那么坐着,擦刀,发呆。
我靠在屋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正要过去,忽然有个小人儿先动了。
小七从东屋那边绕过来,手里拿着刀马新给他做的木头流星锤,两截木头,中间用皮绳连着,他抡得呼呼响。
走到竖跟前,他停了,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也学着竖的样子,把流星锤放在腿上,一下一下地擦。
擦了两下,觉得没意思,又拿起来抡了两圈。
竖没理他。
小七抡够了,又坐下,侧着头看竖。
“你在想什么?”他问。
竖回过神,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从上到下,从那颗圆溜溜的脑袋看到那双沾了泥的鞋。
“你不懂。”竖瞥了这个小滑头一眼。
声音不高,但小七听出来了,是那种大人觉得小孩什么都不懂的语气。
小七不乐意了。
他一直觉得自己懂得的最多,集子里的事,他知道。大人的事,他也知道。谁跟谁好,谁跟谁吵架,谁家晚上吃什么,他都知道。
而竖,在他心里,就是个闷瓜。
话少,脸冷,不爱笑。
小七也知道,这个闷瓜对他好。
上次他摔破了膝盖,闷瓜二话不说把他抱到医馆,走得飞快,他趴在闷瓜肩上,看见闷瓜耳朵红了,不知道是急的还是跑的。
所以小七觉得自己特别懂竖。
他撇撇嘴,把流星锤往腿上一放,仰起小脸看着竖。
“你还能想什么?”他说,“想小鱼呗。”
竖手里的动作停了,刀还握着,布还搭在刀上,那只手,不动了。
他转过头,看着小七。
小七见竖不说话,手撑着头,左要右摆的说:“她都亲你了,你还想什么?”
小七眨眨眼睛,一脸“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
“就你聪明。”他声音还是不高,语气里有点被人说中了、又不想承认的别扭。
我忍不住笑了,笑声不大,但他们俩都听见了。
小七转过头看见我,咧嘴笑了:“姐姐,我说对了吧?”
竖也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眼睛这会儿不空了,里面有光在转,有无奈,有笑意,还有一点不好意思。
我走过去,故意歪着头问竖:“他说对了?”
竖没说话。
小七抢着答:“对了对了!他就是在想姐姐!”
我看着竖,他坐在那儿握着刀,银色的暗纹在日光底下泛着淡淡的亮。他脸上还是那副表情,冷着,淡着。
“是吗?”我追问。
……还问,她又故意的。
他看着我:“想你又怎么了?”
我还没反应呢,小七在旁边拍手:“我就说嘛!我就说嘛!”
小七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竖跟前,仰着头看他。
“你想小鱼什么呀?”
竖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这个小鬼头怎么还不走?没眼力见,也跟刀马一样。
小七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问:“是想她今天穿什么?还是想她晚上做什么好吃的?还是想她什么时候忙完陪你?”
竖的眉头动了动,我忍不住笑出声。
小七眨着眼睛,一脸认真,他是真的想知道。
竖看着他,无奈的叹了口气。
“都想。”他说。
小七笑了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就知道!”他又喊了一遍,拿着他的流星锤跑开了,边跑边喊,“我都知道!”
……可算走了。竖松了口气。
院子里又静下来。
风吹过叶子沙沙响,光斑在地上晃,晃到我们脚边,又晃开。
竖坐在那儿,握着刀,眼睛望着小七跑远的方向说:“话真多。”
“你不也话多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眼睛,这会儿都带着笑意。
“跟你学的。”
日光底下,我们坐在那棵树下面,风吹过来,带着桃花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