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过去后的几天,我跟竖还像从前那样,只是他那股别扭劲还是挥之不去。
我哄了他几回,他都别过脸不搭理我。
我忙着看病人,索性也随他去。
这天晚上,莫家集点起了篝火。
不知是谁起的头,大半个集子的人都出来了,围在篝火边上唱歌跳舞。
火光把夜空映得发红,噼里啪啦燃烧木头声混着笑声,热闹得很。
小七拽着我和阿育娅往人群里跑。
“姐姐,跳舞!”我被他拽着踉跄了两步,回头看阿育娅。
她正笑着,一边被小七拽,一边朝我挤眼睛。
“来嘛来嘛,难得热闹!”
我被拖进人群,围着篝火转了几圈,小七在我旁边蹦蹦跳跳,阿育娅拉着我手,嘴里唱着听不懂的歌。
远处,竖坐在树下看着她脸上带着轻松又明媚的笑,跟着人群唱歌跳舞。
她的裙摆跟着步子飘动,火光映在脸上,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模样。
……她在长安,跟她爹在一起的日子,是不是也是这样?竖想。
我跟着小七跳了好一阵,那小鬼头精力旺盛,又跟着其他孩子们去疯跑了。
我停下来,四处看。
燕子娘在另一头,跟几个歇脚的外乡人聊得正起劲,笑得花枝乱颤。
刀马靠在一边的木桩上,手里拿着酒囊,笑眯眯地看着我们这边,他的目光落在阿育娅身上,嘴角带着笑。
我收回目光,继续找人。
篝火映着人群,一张张脸都是笑的,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热热闹闹挤在一起。
但那个白色的身影,不在里面。
我往远处看,有个影子靠在树下,离人群远远的,一个人待着。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身边正玩得起劲的小七。
转身,往旁边放酒的地方走去,拎起一坛酒,又拿了只碗。
他坐在树下,靠着树干上抱着刀,看着远处的人群。
火光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伤疤的轮廓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我走到他面前站定,他这才偏头看我:“不跳了?”
“来瞧瞧你。”我把碗递过去,“怕你回去又说我没良心。”
他垂下眼看着那碗酒,接过也没喝,就那么端着。
我在他旁边坐下,靠在同一棵树上,远处篝火的歌声传来,混着风声。
我端起酒碗碰了碰他的碗问:“想什么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在想,你会不会想长安?”
“长安?”
他点点头,目光落在远处,没看我。
“长安繁华,”他说,“又是你的家。”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抿着唇,睫毛垂着,看不清眼里的神色。
我微微凝滞,想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在哪,我的家就在哪。”
他看着我,就这样看了很久,远处众人嬉笑打闹都让我觉得越来越模糊。
风吹过来,带着木头燃烧后的烟火气。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蹙眉没理解他的意思。
“为什么是我?”
他还是那么认认真真地看着我。
火光映在他眼里,那异色瞳孔里,有光在跳动,有紧张、有不安、有小心翼翼藏着的东西。
我想起这段时间的事。
乌挞来的那天晚上,他靠在桃树下等我,说了那些话。
还有之前那些来求医问药的人,但凡有人多说几句跟看病没关系的事,他那身上的毛立刻竖起来了,冷着脸在旁边站着,刀握得紧紧的。
他不是小心眼,他还是不信,不信他值得。
他担心我会后悔,也担心他自己比不上那繁华又冰冷的长安。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一下不知道怎么办。
我开始责怪自己,怪自己没有跟他解释我跟乌挞的事,让他把这种事情放在心上这么久。
我早该想到,他这样细腻又敏感的人,怎么可能不担心?
可现在说什么?说他好?说他值得?说那些话,他信吗?
我思索了一会儿,叹口气干脆放下酒碗,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他坐在那里,疑惑地看着我,那双异色的瞳孔里映着远处的篝火,也映着我。
我没说话,抬手,指尖触上他的脸。
他察觉到我的靠近的,在我指尖触到那道疤的瞬间,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蹙。
那道疤痕这么多年是他的裂痕,也是他这些年一直带着的印记。
我沿着那道纹路,慢慢地、一点点地抚摸。
这道疤我看过无数次,却从未这样仔细地摸过。
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那目光落在我的眉眼间,带着一点怔愣和不确定。
他这次没有躲,没有偏过头,甚至没有问我要做什么,只是坐在那里。
那目光依旧落在我脸上,眷恋又柔情,我几乎要融进他眼中的夜色里。
我俯下身,他没有动,只是那双眼还在望着我,望着我越靠越近。
接着,我的唇落在他那只异色的眼睛上。
他闭上了眼。
睫毛在我唇下轻轻颤着,好似受惊的蝶翼蒲扇。
他的呼吸停住了。
远处篝火那边传来笑闹声,不知道谁在尖叫,不知道谁在起哄。那些声音飘过来变得很远,模糊到几乎听不见。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也不知道该怎么让他相信。
但我想让他知道,我的家,就是跟他在一起。
我想让他感受到我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有多炙热。
许久,我抬起头看着他,手没松,还抚在他脸上。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我的发丝吹起来,拂过他的脸,拂过他的眉骨,拂过那道被我反复摩挲过的疤。
又穿过他灰白的发丝,交织在一起。
“你还要问吗?”我说。
过了很久,久到远处的哄笑声都歇了一轮又起一轮,久到我垂落的发丝被风吹起又落下,拂过他玉面不知多少遍,他都没躲。
那双异色的眼睛里落着我的倒影,还有我刚才那个吻留下的痕迹。
他的手抬起来,落在我腰侧,轻轻的没有用力。
风又吹过来,我的发丝还在拂着他的脸,他依然没有躲,只是微微眯了眯眼。
……踏实了。
远处的哄笑声更大了,那些声音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事。
此刻,我只知道他在这里,而我又向他走近一步。
我松开抚在他脸上的手,弯腰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压在他身上。
他的身体微微一僵,又很快放松下来。
那双手还虚虚地搭在我腰侧,没有收紧也没有放开。
我把下巴抵在他肩头,侧着脸,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
"以后不许问我回答不了的问题。"我说。
"你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