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家集的初春,桃树才刚冒花苞。
竖跟刀马去送镖去了,去了两天,估摸着今天得回来了。
我蹲在河边洗药材,清晨的水依旧凉得刺骨,手指头冻得通红。旁边还蹲着个小的,托着腮帮子看我洗,一脸苦大仇深。
“姐姐,”小七慢悠悠地开口,“你手不冷吗?”
“冷。”我没看他,还在埋头洗东西。
“那你怎么不烧热水洗?”
“麻烦。”
他一脸茫然的看着我问:“那你为什么不等天暖了再洗?”
……这个小鬼头怎么这么多问题?
“急用。”
他一下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叹了口气,这小大人似的叹气方式,跟刀马一模一样,明明才几岁的年纪,偏要做出副操心的模样,看着就好笑。
“小七,”我头也不抬,“你要没事干就去帮我晒药。”
“竖走的时候说了,不许我碰。”他语气里带了点委屈。
我怔了片刻偏头看着他:“为什么?”
“他说我捣乱,不让我给你添麻烦。”
小七蹲得端端正正的,两条小短胳膊搭在膝盖上,脸上是那种完成任务的表情。
“我问他那我能干什么,”小七学着竖的语气说,“他说不知道。”
“再然后他就走了。”小七又站起来学着竖的样子,把脸一板,眼神放空,“就这样,走了。”
我实在没忍住,竖这个人,跟小孩相处的方式就是:把小孩当大人,又不知道大人该怎么相处。索性什么都不说,走为上计。
“行吧,”我把洗好的药材往筐里放,“那你帮我把这些端回去,我再去摘点茵陈。”
小七站起来接过筐,很认真地问:“姐姐,竖不跟我说话,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把筐往他怀里塞实了,思索片刻才说:“他不是不喜欢你,他是跟谁都不说话。”
“那姐姐呢?”
“跟我也不说。”
“那你们怎么成亲?”
……成亲??
我瞪大眼睛看着小七,他怎么能说的出这种话?
而小七一脸无辜地看着我,眼神清澈得能把人照穿。
“谁跟你说的?”我声音大了一些,确实急了。
特别是我跟竖都没说开下一步的事情,被这个小滑头说出来了。
“没人说,”他抱着筐往后退了一步,防备似的,“我自己想的,你们都住一起了,刀马说,男的女的住一起就是要成亲。”
哪有住在一起,只是有时晚上有人火急火燎找我瞧病,我只能在医馆歇下,竖怕我一个人不安全所以也在医馆,我俩屋隔着一个院子呢。
“……刀马跟你说的?”
“嗯,他还说,要是住一起不成亲,就是耍流氓。”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笔账记在刀马头上。
“小七,”我尽量心平气和,“刀马的话不能全信。他跟阿育娅住一起那么久,成亲了吗?”
小七点点头:“有道理。”
“行了,快把药端回去,别让燕子娘碰,她分不清茵陈和蒿子。”我赶紧打发他走,再让他在这里还不知道有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
小七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抱着筐跑走了。
我想起小七刚才的话:那你们怎么成亲。
……这小崽子,操心的事还挺多。
等我摘完茵陈回去,院子里已经热闹上了。燕子娘坐在石桌旁边嗑瓜子,阿育娅在修她的弓,刀马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壶酒,正往碗里倒。
小七蹲在墙角,面前摊着我那筐药材,一脸严肃地往簸箕里摆。
竖刚套好马回来。
“手冷吗?”他走到我身边,看着我发红的手。
“冷。”我伸出一只手,摊在他面前,“你摸摸。”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自然的又亲昵。
他的手大,能把我整个包进去,指腹有点凉,但比起我的手热多了,骨节分明,握着我的力道很轻。
那边小七不知道什么时候扑倒刀马怀里,他从刀马怀里探出头,看了我们一眼,又把脸埋回去。
刀马拍着他的背,没忍住笑了一声:“行了行了,以后多的是机会瞧。”
小七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我以后不背诗了,我要跟竖学,不说话也能讨媳妇。”
我瞪着这个小东西。
燕子娘笑得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阿育娅摇摇头,继续擦她的弓。
竖嘴角弯了弯,低着头或许也不太好意思,只是握着我的手紧了紧,往我身边又靠近了一些。
我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忽然觉得当初留下是十分正确的。
毕竟,以后每年春天,都能看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