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开起来之后,我整天扎在里面。
早上开门,晚上关门,中间给人看病、抓药、晒药材,忙得脚不沾地。
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啃两口馕就对付过去。
竖还是走镖,一去三五天,回来歇两天再走。歇着的时候,他也不闲着,帮我晒药材,帮我搬东西。
有一回我忙到天黑,累得坐在诊桌后面不想动。
竖进来把一盆清水放在桌上,盆沿搭着块白布,转身就走。
拌嘴的日子少了。
以前我俩见面就呛,呛得燕子娘在旁边磕着瓜子看戏。现在见了面,竖干活我看诊,偶尔说几句话也都是正事。
不是不拌,是没那么多工夫。
他走镖回来累,我看了一天病人也累。两个人对坐着,他喝水我喝水,谁也不说话。
从前是不知说什么。
现在是……不用说什么。
我心里一直记着那晚他说的话。
他的打算,是我。
溪水改道不声不响,流着流着就去向另一个地方。
我开始对他好,也不是刻意,就是觉得……应该这样。
他走镖回来鞋磨破了,我给他做新的。
他爱穿什么颜色,我记得;他喜欢吃什么,我也记得。
有时候他回来晚了,我把饭菜热着,等他回来一起吃。
鞋子做好那天,竖正好走镖回来,我把鞋递给他,他低头看着那鞋,半天没动。
“试试。”我说。
他蹲下去脱了旧鞋穿上新的,大小正好,又站起来踩了踩。
竖抬起头看着我,我等了半天他也没说出话来。
“合适就行。”我朝他笑笑,“旧鞋该扔了,底都磨穿了。”
他点点头,缓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谢了。”
“不谢,以后再给你做。”
那天晚上,他穿着那双鞋,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
燕子娘看见了,问我竖抽什么风。
我说不知道。
后来又做了袜子、护腕、装干粮的小袋子。
他一样一样收着,没说谢,但每次接过去,都会多看我一眼。
燕子娘说我转性了。
我想了想说:“是觉得应该这样。”
说出来了,心里就松快了。
他对我好,我也对他好。
他说他的打算是我,那我就让他知道,我的打算里也有他。
多简单的事。
竖的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说不明白。
起先我没察觉。
鞋袜他收了,护腕他戴了,干粮袋子他挂在腰上,可每次我跟他说话,他回得比以前更短。
有时候我故意多说几句,他就听着,听完点点头再走开。
我以为他累了,回来想歇着,可这天晚上,我端了碗羊肉汤去找他。
竖坐在院子里背靠着墙,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低头看着我递过去的碗,没接。
我喊他,他才抬起头看着我,他那双异色的眼睛里,许多东西沉淀在里面,我看不懂。
“拿着啊。”我把碗往前递了递。
他接过去没动。
“喝啊。”
他叹了口气才低头喝了一口。
我蹲在他旁边看他喝汤,喝了几口他停下来,看着碗里的汤,又不动了。
“不好喝?”我问。
“不是。”
“那怎么了?”我不太明白他怎么了。
“你不用这样。”他低头看着碗发愣,过了好久才又抬起眼,月光落在他脸上,我从没见过他露出这种目光。
“不用对我好。”
我错愕地蹲在他旁边,半天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站起来把碗放在旁边的石头上,就这样走了。
我蹲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那种感觉我说不上来,刚刚靠近一点,又被人推开的感觉。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我开始注意他。
走镖回来他帮我干活,只是话更少了,我跟他说话他回得短,回完就走。有时候我在院子里晒药材,他站在门口看一会儿什么也不说就离开。
那双鞋他还在穿,护腕也戴着,干粮袋子也挂着,可他看我的眼神,躲躲闪闪的。
我讨厌这种感觉,忽远忽近。
晚上,我堵住他。
竖刚从外面回来,一袭白衣上落着沙土,正要往自己屋里走,我从旁边闪出来站在他面前。
月光照着我们俩,谁也没说话。
“竖。”我开口,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你最近怎么回事?”
他没回答。
“我问你话呢。”
他垂下眼半晌都没出声,再开口严肃又认真:“姜郁。”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让我发怵。
“我这样的人,”他声音低低的,“不配你这样。”
我看着他那张脸,那双眼睛看着我,里面是说不清的情愫。
竖站在那儿明明就离我一步,却像隔了很远,我想起我俩第一天见面,他也是这样冷漠又疏离,问我从长安哪个村子来。
“我不明白你,”我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看穿,“竖,我不明白。”
我还是看不透他,他这个人最会伪装。
我等了一会儿,忍不住了。
“什么叫不配?什么叫不用对你好?”我往前走了半步,“你给我送花,给我送银子,你说你的打算是我,那些都是假的?”
他垂下眼,不吭声。
我看着他那双垂下去的眼睛,心里那股气往上涌。
“燕子娘说我转性了,我说不是,是觉得应该这样。”我越说越快,“什么叫应该这样?就是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你记得那么多,如今不记得以前怎么对我的?”
他站着,整个人都静下来了,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我不死心绕到他面前,逼他看我,继续说:“你别躲。”
他终于抬起眼看我。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不知怎的眼眶有点热。
“那些对我的好,”我开口声音有些哽咽,“是套子?”
“不是。”他答的很快。
“那是什么?”
沉默,又是沉默,我讨厌他这个时候的沉默。
我声音有点抖,“你知不知道你走镖的时候,我晚上也会睡不着担心你路上出事?你知不知道我给你做鞋做袜子,不是因为应该,是因为我想做?”
我又逼近他继续说:“你把我套得牢牢的,现在想抽身?”
“我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套住我?还是没有想抽身?”我打断他的话盯着他,“你说你的打算是我,那我的打算里也有你,这有什么不对?你现在说不配,你问过我吗?”
他眼神一滞,还是不说话。
我站在他面前,喘着气看着他,月光照着我们俩。
过了好一会儿,他咽下口气,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在风月场,在走镖的路上,我见过太多。好的时候千好万好,翻脸的时候比谁都快。”
他像是用劲最后一点力气才开口:“从前我对你好,私心是希望你留在莫家集。”
我心里那股气被堵住了,看向他的眼神都软一些。
他眼神里带着点我从没见过的认真:“现在这样就很好,”他稍稍顿下,深深地看着我继续说:“你对我好,我记着,这样就够了,再多……不值得。”
他做那些是想我留在莫家集,可以看着我、陪着我。我如今靠近,又让他担心我是一时兴起才改变,或者是被他暂时打动。
可就因为见过太多虚情假意,所以连真情都不敢信?
因为见的太多,才要推开我?
我看着竖那幅样子,那个抿着的嘴角,心里疼的要命。
……这个笨蛋。
“竖。”我声音比刚才轻,也没有刚才那样咄咄逼人。
我往前走了一步,这次我俩隔的比上次互相戏弄还近。
“那些虚情假意,不是我。”
他眼底在月光照耀下,亮晶晶的。
“你只能偷偷给我送花的时候,不想更亲近我一些吗?”
我等了一会儿又问:“你每天给我端水的时候,想的是‘这样就够了’,还是想多看我几眼?”
“你对着月亮说‘我的打算是你’的时候,”我说,“是觉得说出来就够了,还是想听我说我的打算也是你?”
我不相信他的私心真的只有让我留在莫家集;我更不信他做的种种只是为了就这样。
他明明就一直在靠近我,不是刻意的拉近距离,更是本能想近一点。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
他确实不只想要这么多?可他始终觉得自己配不上更多。
那些安稳的、平淡的、幸福的日子,他不敢想,也不敢拥有。
我看着他那只手,慢慢伸过来,在我脸侧停了一下,还没触到又缩回去。
我想哭。
“竖,”我开口,“你问我了吗?你问我够不够了吗?”
我声音有点哑,“你觉得这样就够了,可我觉得不够,我没你这么容易满足,我想要更多。”
我等了一会儿还是没等到他说话,我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无休止地纠缠几乎要耗尽我的精力,这样的剖白对我这样脾气的人来说,已经是极限。
再说下去,我都觉得是我在逼他负责。
我转身要走,刚走了一步,手腕被握住了。
我下意识回头,他握着我的手腕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我怕。”轻得差点听不见,“真的很怕。”
他握着我的手,微微颤着。
我明白,他见过的那些人情冷暖,那些虚情假意,教会他不要信,也不要靠,更不能当真。
可他还是给我送花了,告诉我说“我的打算是你”。
一边怕,一边做。
我伸手去触他脸上的疤,他怔在原地,没躲开。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怕。”
……很值得。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