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半天,远远看见集镇的轮廓。
这是个比莫家集大些的地方,土墙围成四方,里头隐约有炊烟升起。骆驼和人进进出出,看着还算热闹。
我催了催骆驼,正要加快脚步,旁边的人忽然停了。
竖翻身下来走到我的骆驼旁边,伸手去翻我这边挂着的驮袋。
我低头看他:“干嘛?”
他没说话,从驮袋里翻出一块发巾,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他把发巾抖开,往头上系,他的白发被发巾遮住大半,只露出几缕在额前。
配上那身白衣,看着有点……怪。
“你干嘛?”我又问了一遍。
他系好发巾,抬头看我说:“有点显眼。”
我反应过来,他那头白灰发,确实容易让人多看两眼。加上脸上的伤疤和那只浅色的眼睛,走在人群里,想不注意都难。
“用不着这样。”我说。
“用得着。”他翻身上马,继续往前走,我跟上去,听他淡淡补了一句:“不能耽误办正事。”
我看着他侧脸,阳光照在他身上,发巾遮住了白发,却遮不住那道伤疤。他目视前方,刚才那句话说得认真。
我没再说什么,催着骆驼跟上去,进了集镇,比外面看着更热闹些。
街道两旁是各种摊子,人来人往。我牵着骆驼往里走。打听了一些行情,太阳渐渐西才去找落脚点。
走了没多远,看见一家客栈,门口挂着个木牌。
竖停下脚步看我,我点点头:“就这家吧。”
他把骆驼跟马拴在门外的桩子上,我跟在他后头往里走。
刚跨进门槛就觉出不对,客栈大堂里人不算多,三五桌坐着喝酒吃肉的,靠窗那桌,坐着的几个人,一看就不是善茬。
打头的是个独眼,左眼蒙着黑布,右眼凶光毕露,满脸横肉,敞着怀,旁边几个也是膀大腰圆,刀就放在手边。
我余光扫过去,独眼正好抬头,目光从门口扫过来,落在竖身上。
竖没看他,径直往里走,我正要跟上,一股力道从旁边过来,是竖的手。
他拉了我一把,力气不小,我往旁边踉跄了一步,被他挡在身后。
再抬头,那独眼已经站起来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朝我们这边来。
竖的手按在刀柄上,我心都快跳出来了。
……真烦。竖想。
独眼走到跟前,我眼看竖握着刀往前迈了一步,而后面跟独眼一起坐着几个喝酒的人手也探向刀柄,气氛凝滞。
我几乎是瞬间伸手,一把抓住他的小臂,把他往后拽了拽,滑溜溜地从他侧边上前一步,把他彻底挡在我后头。
他低下头只看得见我的头顶,他用手臂撞了我的后背一下,像是不明白我什么意思在询问。
我没看他,眼睛盯着那独眼。
“不服气?”独眼盯着竖开口,声音粗得像吃了一大口黄沙。
竖又刚想动,我立马伸手把他往后又按了按。
“没有没有。”我扯出个笑,尽量让声音听着自然,“误会,都是误会。”
独眼的目光从竖身上移到我脸上,那眼神,像刀刮似的。
我继续笑着:“我们就是来住店的,路过,路过。”我从袖子里掏出碎银子放在柜台上继续说:“请您喝酒。”
独眼哼了一声又看了竖一眼,那目光在他脸上那刀疤上停了停,又落在他按着刀柄的手上。
“你婆娘?”他问,独眼没等回答,自己下了结论:“比你懂事。”
我心跳得厉害,脸上还挂着笑说:“是是是,我家郎君年轻,性子急。”我说,“您见谅,见谅。”
我感觉到身后的人动了一下,但我没回头,只是继续笑着。
独眼又看了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不屑,接着转身回到他那桌继续喝酒。
我松了口气,回头看了竖一眼,他站在那儿,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她说什么?
……什么??
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说:“愣着干嘛?”我说,“办正事。”
我转身往柜台走,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一看他还站在原地。
我瞪他一眼:“走啊。”
他这才动了,走过来站在我旁边,还是那副表情。
掌柜的见那桌人坐回去了,脸色好看了些,开口问:“一间?”
……完了,刚才承认的快,现在要怎么说?一间?两间?
我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竖在旁边抱胸站着没吭声,像是等着看我怎么办。
掌柜的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又问了一遍:“要几间?”
我深吸一口气。
“一间。”
开了房,他递过来一把钥匙,指了指楼上:“天字二号,上楼右转。”
上了楼,找到房间,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边有个木架,架着盆。
我看着那张床,竖已经取下头巾,那灰白发滑落,跟平时一样。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看着外面,我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刚才那个人。”他继续说,“要是真动手,我挡得住。”
“我知道。”我说,“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是来谈药材的,不是来打架的。”
我朝他翻了个白眼又说:“而且,无论输赢,我总要救一边,你想累死我?”
他转过身看着我,屋里光线暗,我不太看得清他的表情,他说:“你挡在我前面。”
“那怎么了?”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我别过脸去。
“你刚才不也挡在我前面了?扯平了。”我说。
他的目光还落在我脸上,过了一会儿,他才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窗外。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窗外落日微亮的光落在他身上,勾出一道淡淡的轮廓。
“你刚才……”他说,“说我是你家郎君。”
我没想到他冷不丁来一句这个。
……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