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同行

屋子收拾得差不多了。

门窗重新钉过，墙角的裂缝也补上了，屋顶的瓦片刀马上去换了几块漏的。灰尘扫净，遗留下来的东西也都清空了，站在屋中间看，确实像个能开医馆的地方了。

还剩下零零碎碎的事。药柜得打，桌椅得置，药材得进。前几样都好说，集子里有木匠，多花几个钱就能办妥。唯独药材这一桩，得我自己跑一趟。

莫家集太小，没有正经的药商。平日里给人看病，用的都是村子里的存货，或者竖跟刀马去附近镇上捎带。如今要开医馆，这点东西远远不够。得去大些的镇子，找几家药商讨价还价，看看货色，再定下长期供应的章程。

货比三家，商量价格，说清楚要多少、什么时候要、怎么给钱，这些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把这事说了。

阿育娅把碗放下，眼睛亮起来：“那我陪你去啊！反正我最近没事，咱们路上还能说说话。”

我正要开口，忽然瞥见对面燕子娘的表情。

她正看着阿育娅，眼睛瞪得老大，嘴角拼命往下压，眉毛都快飞起来了，那眼神，跟递刀子似的，恨不得戳到阿育娅脸上。

燕子娘又使了个眼色，这回更明显了，下巴还往旁边努了努。

我顺着那方向看了一眼。

竖坐在桌子另一边，正低头吃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跟刀马一眼没眼力见，难怪。竖心里直嘀咕。

我低下头，继续吃我的饭，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燕子娘急得在桌子底下直跺脚。

阿育娅察觉不对了，她转过头，看着燕子娘急的恨不得自己开口让竖陪我一起去的样子，故意凑过去笑问：“你眼睛抽筋？”

燕子娘一口气没上来，呛得直咳嗽。

刀马举起酒囊喝了一口，眼睛望着棚顶。

小七在边上问：“平川镇远不远？我能去吗？”

“不能。”我说。

“为什么？”

“你太小。”

小七瘪了瘪嘴，转头去扯竖的衣角：“竖，你去不去？”

竖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我握着手里的馕捏了捏，看着他：“竖，你有空吗？”

桌上静了一瞬，燕子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跟点了油灯似的。

竖抬起头，看着我，他嚼东西的动作停了。

“有空。”他说。

“那跟我去一趟？”我问，“就两三天，看看货，谈谈价，定下来就回。”

他又嚼了两口，咽下去才回答：“行。”

燕子娘在旁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气出得，跟憋了一辈子似的。阿育娅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笑着摇头继续吃饭。

就小七还在问：“竖，平川镇有什么好玩的？”

竖低头看着他，想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他说。

“那你带我去！”

“不带。”

“为什么？”

“你太小。”

小七手里拿着牛肉往嘴里塞，还在嘟嘟囔囔：“……一样的话不用说两遍。”

说好了日子，出发那天，我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东边刚泛起鱼肚白。我背上包袱，揣好银两，往集子口走。

竖站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旁边牵着一匹骆驼，一匹马。他已经收拾好了，白衣白发，干干净净的，站在晨光里。

我走过去和竖并肩站着，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点沙土的味道。骆驼甩了甩尾巴，那块被薅乱的毛在风里飘了飘。

我转头看着竖，他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坐在骆驼上刚准备走，他突然走到我骑的骆驼旁边，开始检查驮袋。

我坐在骆驼上，看着他。

他伸手摸了摸我骆驼的脖子，那骆驼被摸得舒服，歪了歪头。他又摸了摸，就那么摸着……

我盯着他看：“再摸骆驼要踹你了。”

我偏头想凑近看他怎么这么奇怪，可他躲了躲，手指还在轻轻蜷缩着。

“你还去不去了？”我说。

他这才翻身上马。

我们慢慢往前走，蹄子踩在沙土地上，沙沙地响。

太阳升起来了，晨光从沙丘后面漫过来，照得前面的路一片金黄。

我深吸一口气，闻着风里的沙土味，心里忽然有点轻快。

偏头看了看旁边的人。一袭白衣，坐在马上，背挺得笔直。晨光照在他侧脸，伤疤的轮廓浅了些，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感觉到我的目光，偏头看过来，我们对视了一瞬。

他别过脸去 我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前方。

风从耳边刮过，骆驼的脚步稳稳的。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那几个地方，都去？”

我点头：“嗯，先近的，再远的。”

他“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谈价钱，我帮不上。”

我偏头看他，他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眨眨眼：“谁说你帮不上？”我继续说：“你往那儿一站，不用说话，价钱就能低一半。”

他朝我翻了个白眼，偏头不搭腔。

……下次带草药讹她一笔。

骆驼一步一步往前走，身后留下一串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