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要开医馆，真开起来才知道有多麻烦。
首先得找地方。莫家集不大，空着的屋就那么几间。
我连着看了三天，不是太小就是太偏，要么就是漏雨漏风，住人都费劲，别说放药材了。
第四天，刀马叼着根草茎走过来，往东边指了指：“那间，以前是个货栈，空了两三年了。地方大，结实，就是得收拾。”
我去看了。确实大，确实结实，也确实得收拾，灰积了半寸厚，角落里还有老鼠窝。
“就这儿吧。”我说。
竖站在门口，往里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隔天我又推开那扇门，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得收拾到什么时候……”
“现在开始。”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回头，竖站在那儿，手里拎着把扫帚，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愣了愣：“你哪儿来的扫帚？”
“家里拿的。”
……他倒是顺手。
他走进屋，把扫帚往地上一戳，开始打量四周。我跟着进去，在他旁边站定。
他偏头看我：“站这儿干嘛？”
“看看。”
“看什么？”他问。
“看你干活。”
他垂眼看我，眼神里带着点无语。
我眨眨眼：“怎么了？你不是来帮忙的吗？”
他没说话，把扫帚往我手里一塞。
“你干嘛？”
“你不是要看？”他转身往外走，“我去打水。”
我拿着扫帚，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口。
……明明是自己不想扫地。
我认命地开始扫地，扫帚一挥，灰尘扬起来，呛得我直咳嗽。我捂着口鼻，眯着眼继续扫，心里把他骂了八百遍。
他回来的时候，我正跟一堆干草较劲。那些草不知堆了多久，缠在一起，扫都扫不动。
他站在门口，抬起手臂用袖子挡着口鼻直皱眉。过了一会才进来把水桶放下，竖从那边走过来，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一块布，湿的。
“捂着。”他说。
我接过来，捂在嘴上。他又低头看了看那堆草，又看了看我。
“让开。”
我瞪他一眼：“凭什么？”
他没说话，直接蹲下去，伸手把那堆草抱起来。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抱着那堆草往外走，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愣着干嘛？扫地。”
“哦。”
等他把草抱完回来，我已经扫完了一半。他拿起旁边的抹布，沾了水，开始擦窗台。
我俩就这么各干各的，谁也没说话，但屋里渐渐有了样子。
灰尘没了，干草没了，窗台亮了，墙角那些蛛网也被他挑下来扔了。
我直起腰，叉着腰看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
“还行。”
他在旁边擦窗户，闻言偏头看了我一眼。
“又还行？”他问。
……什么叫又？他怎么还记得我说他对我“还行”的事？
“怎么，不行？”我反问他。
他收回目光，继续擦窗户，语气淡淡的：“你扫的地，狗刨的。”
我低头看了看地面，是有点不平，扫帚印子一道一道的，确实不太好看。
“你……”我指着他，“你擦的窗户就好看了？那水印子还在呢！”
他手上动作停了，低头看窗户，脸上有些心虚，我眼尖看见了。
“有水印子吧？我说有吧？快擦啊。”
他没说话，默默拿起抹布把那块重新擦了一遍。
……指使我？
他吭哧吭哧擦完了，回头看我问：“还有吗？”
我凑过去看了看，摇摇头：“没了。”
他“嗯”了一声，继续擦下一块。我站在旁边，有点想笑。
……动作倒挺快。
擦完窗户，他开始擦桌子。我没事干，蹲在门口歇着，看他忙活。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弯着腰拿着抹布，一下一下地擦着那张旧桌子，动作认真，时不时蹙蹙眉，手上更用劲了。
我看着看着，忽然开口：“竖，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他手上动作没停，一脸‘你肯定没好话’，埋头继续擦。
我托着腮，笑眯眯地说：“我在想，要是让长安那些人知道，玉面鬼在这儿给人擦桌子，会是什么表情。”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慢慢直起腰转过头来看着我，脸上还是一副“你又欠”的表情。
我也看着他，笑得更欢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语气平静，一字一顿：“姜小鱼。”
“嗯？”
“你是想让我把抹布扔你脸上吗？”
“扔了谁擦桌子？”我答。
他沉默了，低头看了手里的抹布，又抬头看我，那眼神，像是在认真考虑。
他拿着抹布朝我走过来，我转身就跑，没跑两步，被他拽住后领。
“跑什么？”
我挣扎：“你放开！”
他没放，把我拎回屋里，按在凳子上。
“坐着。”
我抬头看他，他已经转身回去继续擦桌子了。
……什么时候动作这么快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头也不回：“水桶旁边有帕子。”
我往水桶那边看，果然，桶沿上搭着块干净的帕子，旁边放着个碗，碗里装着水。
我眨眨眼问：“干嘛？”
“你脸上有灰，不讲究。”
我下意识摸了摸脸，还真有。
……就你最讲究，一天洗八百回脸！
我拿起帕子沾了水，擦了擦脸，擦完端起碗喝了一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还在擦桌子，动作不急不慢的。
阳光落在他身上，那头白灰发泛着淡淡的光。
……
下午的时候，阿育娅和燕子娘也来了。
阿育娅扛着把锤子，说要帮我修修后院的栅栏。燕子娘拎着个篮子，里头装着茶水和点心，说是来探望，其实是来看热闹。
傍晚屋子终于收拾得差不多了。
地面干净了，窗户亮了，桌椅擦过了，连后院的栅栏也被阿育娅修好了。
我站在屋里，看了一圈，燕子娘凑过来，搭着我肩膀：“怎么样？有感觉没？”
“什么感觉？”
“要开医馆的感觉啊。”
我思索了一下，点点头：“有一点。”
“那就好。”
阿育娅也走过来，递给我一个水囊：“喝点水。”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阿育娅看着我，压低声音问：“钱够不够？”我点头：“够。”
她点点头，没再问。
我看了看旁边的竖，他正背对着我，在收拾那些用过的工具，动作不急不慢，把扫帚靠墙放好，把抹布叠整齐，把水桶拎到门口。
吃完晚饭，我照常出去打水，井边站着个人。
白衣，白灰发，月光底下那背影熟悉得很。
我走过去，他也听见动静，转过头来。我们俩对看了一眼，我先开口：“竖，你晚上不睡觉，老站这儿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等人。”
“等谁？”
他又不说了。我站在那儿，月光底下，我们隔着十几步远。他的影子长长的，我的影子也长长的，在地上挨着，像在说话。
“等到了吗？”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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