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数着,忽然听见门口有动静,我抬头,看见竖站在门口。
他站在阴影里,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这么晚还不睡?”我问。
他没说话,走进来,走到我跟前,他站住了。低头看着床上那堆钱,又看看我。他沉默着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是个荷包。
青灰色的,绣着几片竹叶,针脚不算细,但看着结实。他递过来的时候,手指蜷了蜷,像是有点紧张。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不少银子,还有金块,沉甸甸的。
“这是……”
“给你的。”他说。
我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站在那抿着唇,只是看着我。
“什么意思?”我问。
“跟你一起做生意。”他答。
“我不要。”我把荷包递回去,“我自己有钱。”
他没接。
“你自己留着。”我说,“我用不着。”
他还是没接。
“不要你帮……”
“我想。”他打断我,就两个字。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那双颜色不一的眼睛里,只有坚决。
“我想。”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刚轻,但很郑重。
……想什么?他想帮我?想跟我一起做生意?
他不等我回答,忽然又开口,“想做什么,便去做。钱够,就做。不够,还有我。”
我愣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个荷包,看着他。
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白灰色的头发上,落在他脸上的那道疤上。他就那么站着,等着我说话。
我胸腔一股子气涌上来,一下说不出话来,他就那么看着我,等着。
“我想问……你有什么打算?”我看着他。
他目光变了变,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目光。跟平时互呛不一样,跟我们互诉过往的时候也不一样。更深些,更沉些,像月光照进井水里。
他就那样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你。”
就一个字。
“我什么?”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看着我,又收回目光,过了许久才重新抬头看着我,像做足了准备。
“就是你。”他说。这回声音大了点,清楚了点。
……我什么?要我做什么?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又攥紧了手里的荷包,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过了很久我才说:“我……我只想过好现在……其他……”我声音很小,其实有些心虚。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那叹气里没有失望,更多的是无奈。
“无人要你如何。”他朝我走近一步,他的影子笼罩着我,身上那淡淡被大漠炽热日光烘烤过的味道混合着属于他自己独特的味道飘过来。
“我告诉你我的打算,是想你大胆去做,并非是交换。”
我看着他那张冷脸,看着面上一本正经,眼里那点藏都藏不住的紧张,忽然笑了。
我收回目光,看着手里的荷包说:“我知道了。”我挑眉又颠了颠荷包。
“你这人,嘴也不是那么坏。”
他被我气笑,别过头又转回来看着我笑道:“你也很煞风景。”
“你话都不会说,就会塞钱。”我说。
“行不行?”他问。
“行。”
他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真的笑了。月光底下,那张冷脸上忽然有了光。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笑。
“那我收了。”我把荷包攥紧,“医馆开起来,算你一份,你也是东家。”
……收下了,幸好收下了,不用想其他法子了。
第二天早上,燕子娘来我棚子里,看见我在整理药材,笑得贼兮兮的。
“昨晚竖来给你送钱开医馆了?”她问。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她凑过来,压低声音,“我看见他从你这儿出去的。走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呢。”
燕子娘转身在我面前的凳子上坐下,饶有兴趣的撑着下巴说:“他跟我说过,上个月就问过我,开个医馆要多少钱。我说我也不知道,让他自己去问你。他不去,说什么‘她自己有主意’。”
我愣住了。
“他还问过刀马,”燕子娘继续说,“问刀马当初怎么攒的钱。刀马说杀人换的,他就不问了。”
我被她逗笑,低着头摆弄药材,没搭话。
“小鱼,他以前押送我,路上那个样子我还记得。”她突然非常正经的说,我有点没反应过来,“他很苦。”
我坐在那儿,想着她的话,又想着昨晚的事。
……他那人,话都不会说,就会做。上个月就开始打听,攒的钱都送来。
……很苦,他那些过往,我知道。可他笑的时候,一点也不苦。
我低头继续整理药材,门口忽然有脚步声。我抬头,看见竖走过来,他手里端着个木盆,盆里装着清水,旁边搭着白布。他把盆放在我桌上,看了我一眼。
“昨晚睡得好?”他问。
“还行。”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
“竖。”我喊他。
他停住,回头,我看着他郑重其事道:“多谢。”
“不习惯。”他还是那个语气。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不习惯。谢也不让谢,送东西倒送得勤。
我伸手进盆里洗了洗,拿白布擦干,接着整理药材。
门口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