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水一样划过去,桃花谢了,就剩下姿态各异的枝杈。
我在莫家集支着医摊,给人看诊,收钱,偶尔跟燕子娘斗斗嘴,偶尔被小七缠着讲故事。竖还是那样,话不多。
那天,集子里来了个外乡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风尘仆仆的,牵着匹瘦马,进了集子就四处打听刀马和竖。有人指了指棚子那边,他就过去了。
我当时正在给人看诊,没太在意,那人在棚子里待了没多久,放下一个包袱,说了几句话,转身就走。
走的时候,他路过我这边,我听见他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怪人。”
我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竖站在棚子边上,一手握着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那只握刀的手,指节攥了攥,紧了又紧。他的眼皮垂下去,垂了那么一瞬,然后又抬起来,望着那个外乡人远去的方向。
……因为他的头发?眼睛?还是疤痕?他听过多少这样的话?
那个外乡人走远了,竖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想喊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
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滚了好几圈,索性披了外衫起来。
月亮很好,又大又圆,挂在天上,照得莫家集一片清亮。我走出棚子,想往集子最大那颗桃树那边走走。
走到集子那棵树底下,我停住了。
有人坐在那儿,白色单衣,白灰发,月光底下那背影孤零零的。
是竖。
我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我正想着,他忽然转过头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看着我,没说话。
“睡不着?”我问。
他点点头。
我在他旁边坐下,离得不远不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又不会碰到。
我们坐着,谁也没说话。
月光一缕缕的穿过桃树的枝桠,零零碎碎。他的影子落在我的膝上,我想伸出手碰一碰,最后也只是蜷了蜷指尖。
过了很久他开口:“那个人……”
我偏头看他,他生的白,眉骨优越鼻梁也高。头发遮掩,他脸上的疤我瞧的不是很清楚。
他目光落在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他说得对。”他说,“我是怪人。”
我想安慰他,话在嘴里转了一圈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张嘴这个时候掉链子。
“那些话,我听过千百遍。”他说。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起来,声音依旧是不高,平平淡淡的,没有什么感情,像在说上辈子的事情。
“我很小就进了江都青楼。”
“那地方……明面上是风月场,背地里是黑吃黑的勾当。绑票,劫船,杀人越货,什么都干。”
“我在那儿长大。义父教我识字,教我做人。他说:这世道,你得活下来。活下来,才能讲仁义。”
“后来我挂牌。”他说,“专门接黑吃黑的活儿。谁要杀人,谁要灭口,找我。给钱就干。”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但我听着,心里有点紧。
“那几年……”他顿了顿,声音也低了下去,我差点就没听真切,“我杀过很多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底下那双手骨节分明,却并不细腻修长,握着木盆的时候很稳。此刻握着刀,也很稳。
“后来义父死了。”他说,“被人害死的。”
“我一个人,血洗了青楼。”
他顿了顿:“一个没留,”他停顿了一下,头往下垂了一些,灰白色的头发遮着侧脸,我什么也看不见。
他说:“我成了玉面鬼。”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但我觉得有点冷,倒不是害怕,是另一种冷,像是看见一个人把自己最深的伤口,一层一层剥开给人看。
“我烧了那儿。”他说,“一把火,什么都没剩。”
“再后来押送燕子娘,遇到了刀马。”他说,“去了长安,报了仇。”他抬起头,望着月亮。
“我亲生父亲杨素。”他抬起头看着远处,我总是能瞥见他的侧脸了。
“他不认我这个私生子,我连跟他姓资格都没有。竖这个字,是他给我的,竖子,不成器的意思。”他说,“我杀了他,我想重新活一次。”
“我怨恨这些人,也怨恨自己。”
他说完长长松了口气,头也抬的更高,依旧是看着远处。
只是沉默了很久。
我也沉默着。
风吹过来,凉凉的,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
他说完了,他把那些绝口不提的事,那些鲜血淋漓的过往,全都说出来了。
我看着他,月光底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疤从眉骨斜劈下来,在月光里显得淡了些。他的眼睛望着远处,异色眼中没什么情绪,他隐藏的很好。
我学着他吐了口气,像是下定决心才开口:“原来,我那么早就听说过你。”我的声音跟他一样轻,生怕惊扰大漠的风。
他转过头看着我,似乎没想到我会说这话,那双颜色不一的眼睛闪了闪。
“我听过有人血洗青楼,”我转过头看着他,他依旧看着我,我说,“也听过刺杀那些事。那时候我还在村子里,有人路过说起那边的事,一个人杀了几十个人,血流成河,尸横遍野。说得跟神话似的。”
他突然别过头,不再敢看我。
“没想到是你。”我故作轻松的轻笑了一声。
他还是没说话。
……她早就听过,听过那些我不敢向她提及的事……我这样的人……
我看着他,只见他眼皮垂的更低,指尖握在掌心越来越紧。
过了很久,我才像他开始垂着头那样,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到这里吗?”
他摇摇头。
“我爹……就是我养父。”我说,“他在河边捡的我,河边草木葱郁,所以我叫郁。也是希望我到哪儿都能活。”我说。
他听着、看着,抿着唇没说话。
……这些阿育娅提过,也仅此而已。竖想。
“我小时候也常怨恨亲生父母。”我说,“为什么不要我?是觉得累赘?”
他看着我,眉头微蹙。
“后来养父死了,他死的那天是一个非常普通的深夜,去隔壁村子看一位大娘。”我说,“路上遇到歹人,就这样没回来。”
“他走了之后,我一下不知道如何办。”我低下头,忍着泪不敢抬头。
……想伸伸手。竖想。
过了很久我感觉眼眶的泪忍回去了,才继续说。
“村里人你扯布,我搭棚,一人教我一些,我爹才下葬。”
“我爹走之前,我嘴坏,人也不乖顺,但我爹走了之后,我想弥补,我想延续我爹坚守的事,所以我留在村子里给人看病。”我抿着唇,在想该怎么继续说,“有些人没钱看病,我就不收钱;有些人不讲理,看完病不给钱还骂人,我也随他们骂。”
“可他们还是觉得我这样的人,果然不是我爹亲生的女儿。总之……我一一咽下,日子就这么过。”
他想从我眼里看出破绽,想证明我根本没有经历这些,可哪有?
“后来我惹了祸,被村子赶了出来……”我偏头看他,挤出一个实在是难看的笑,“你说的没错,难怪有人找我寻仇。”
……后悔了。竖想着,跟着目光也闪躲。
“我离开之后,一路上遇到了太多太多不得已的事情,也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做了不少坏事。”我说,“我想,这乱世,或许我的父母也有不得已。或许是真的养不起了,或许是遇到什么难事了,或许……或许他们也不舍,但没有办法,所以只能做出这样的选择。”
这次,我侧过身看着他,语气比刚才更加郑重严肃:“世上之事,并非一己之力全能左右,也有许多努力是徒劳,你已经做了那时候,你能做出的最好的抉择,现在的结果,便是最好的结果。”
他垂下眼没看我,像是在思考。
“竖,”我叫他,他没抬头,“你在怨恨自己的那刻,还记得当初做抉择时,是什么样的决心吗?”
他瞬间抬起头直直的盯着我,月光底下,他就那么看着我,一动不动。
……是什么样的决心?江湖人说:冤冤相报何时了。可我不认这个。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报完了,就了了。报不完,就接着报。
……血洗青楼我没想活,我怕欠着债偷生。复仇,更不是一时冲动,是积攒了二十年的恨,是二十年的枷锁。
……我活着,就是为了把该做的事做完。
我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我伸出手,轻轻搭在膝头,他的影子落在我的手上。
“那些事,都过去了。”我认真道,“你现在在这儿,跟我们在一起。刀马,阿育娅,小七,燕子娘,还有我。”
“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人,”我说,“我们只知道,你现在是什么人。”
他看着我,目光定定的。
我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我说:“看什么看。”
他没说话,但我感觉到,旁边的气息软了一些。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姜小鱼。”
我眨眨眼。
“你嘴也没那么坏。”他说。
我:“……”
……我在这儿安慰他,他还有心情想这个??
我瞪着他,有些恼火:“你很煞风景!”
他没说话,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很明显的坏笑。
他一边点头一边又开口,“你今天说话,还行。”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他想了一会儿。
“夸你。”
我看着他,忍不住也笑了。
月光底下,我们就这么坐着,离得不远不近,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想起一件事。
“竖。”
“嗯?”
“那个木盆,你再做一个呗,我那个用旧了。”
他看了我一眼,这回他没翻白眼,只是看着我说:“……行。”
我们坐了很久。
月亮从东边走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挪。我们的影子有过一瞬的重叠,又很快分开。风吹过来,带着淡淡桃树枝桠的气味。远处的集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我打了个哈欠。
“困了?”他问。
“嗯。”
“回去吧。”
他站起身,然后把手伸过来,我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
我没接他的手,自己撑着石头站起来。
……逞强。
他收回手,脸上什么表情又恢复到那副“你不识相”的样子。
我们往回走,他跟在后面,不远不近的,隔了四五步。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也停下来。
“竖。”我说。
“嗯?”
“你不是怪人。”
我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你走的路,跟别人不一样。”
月光底下,他就那么站着,白衣白头发,站了一会儿,他忽然冲我点了一下头,点得很轻:“多谢。”声音也很轻。
我看着那背影消失在月光里也转身进屋,躺下的时候,我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进青楼,挂牌,杀人,血洗,火烧,报仇。他说得平平淡淡的,但我现在躺在这儿,想着那些话,心里忽然有点酸。
……他那时候才几岁。几岁的时候,我在村子里跟着养父学认草药,他在青楼里看人杀人越货。他活下来,学了“仁义”,然后看着教他仁义的人被害死。
……他一个人血洗青楼的时候,是什么心情?火烧的时候,站在外面看着,又是什么心情?
……复仇那刻,他想活着重新开始,那如今,他做回自己了吗?
我翻了个身,窗外的月光照进来,零碎的光斑落在床尾,也落在我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