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娘快急死了。
“你看见没?”她拽着阿育娅的袖子,压低了声音,眼睛往棚子这边瞟,“又来了又来了,小鱼在那边给人看病,竖在那边站着,两人隔了八丈远。”
阿育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棚子东边,我正给一个老太太把脉。棚子西边,竖靠在桃树底下,手里握着刀,眼睛望着天,跟站岗似的。
“这不挺好的吗?”阿育娅说。
“好什么好!”燕子娘急了,“就这样,站一个月,站一年,站一辈子?竖那个木头!”
阿育娅想了想:“他经历了那么多……难免。”
“他俩天天眉来眼去的,还要多久?”
“他俩……”阿育娅顿了一下,“他俩可能在等。”
燕子娘翻了个白眼:“竖天天在那桃树底下站着是看桃花呢?那桃花都谢了!等到猴年马月去?”
刀马从旁边走过,忽然停下来,看了那边一眼说:“我看他俩乐在其中。”
燕子娘瞪着他:“乐在其中?乐什么在其中?两个闷葫芦对着闷,这叫乐?”
刀马慢悠悠喝了口水,没接话。
阿育娅托着腮:“你们说得等到什么时候?”
“肯定比你等的久。”燕子娘说。
刀马和阿育娅同时看她。
……是了,我也等了很久。阿育娅想。
“看什么看?”燕子娘又叹气:“怎么办?就这么干看着?”
刀马放下水囊,淡淡道:“等着呗,又不会跑。”
这下又换成燕子娘和阿育娅同时看他。
刀马面无表情:“看我干嘛?我说得不对?”
燕子娘半天没说话,又指着竖憋出一句:“刀马,你问问他啊。你们男人跟男人说话方便。”
刀马把酒囊举起来,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问?”
“你问。”
刀马往前走了几步,喊了一声竖,竖走了过来。
刀马回头一看,燕子娘和阿育娅都看着他,一个靠着墙,一个抱着胳膊,谁都没动。
他直接开口:“竖,你到底怎么想的?”
竖转过头,就那么看着。
刀马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你看什么?我问你呢。”
竖收回目光,又移刀上,“不知道。”他说。
刀马愣了一下:“不知道?”
“你怎么能不知道呢?”燕子娘急了,“你天天站在这儿,你跟我说不知道?”
几个人站了一会儿,刀马开口了:“竖。”
竖转过头。
“有什么不知道的,”刀马挑眉继续说,“问我啊。”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阿育娅的声音忽然从后面传来:“你很有经验?”
刀马回头一看,阿育娅就站在他身后,抱着胳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燕子娘站在阿育娅旁边,听到这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刀马,你很有经验?”
刀马的脸色变了变,他看着阿育娅,阿育娅也看着他。
阿育娅脸上还是那副表情,等着看他怎么答。
竖站在那里,看看刀马,看看阿育娅,又看看拱火的燕子娘,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然后他开口了:“用不着你。”声音不高,平平淡淡的。
刀马愣了一下,竖已经转身走了。
燕子娘的笑声停了,她看着竖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刀马,眨眨眼:“他说什么?”
“用不着你。”阿育娅重复了一遍。
燕子娘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他的意思是,你不如他?”
刀马的脸色又变了变,燕子娘看看他,又看看竖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
“我觉得没错,你说呢阿育娅?”她用肩膀撞了撞阿育娅说。
……
这天下午,我坐在棚子里整理药材,竖在那边擦刀。日光懒洋洋的,风也懒洋洋的,集子里安静得很。小七跟刀马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燕子娘跟阿育娅也不在。
就我俩。
我一边分药一边往那边看。他低着头擦刀,白灰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那刀在他手里翻来转去,刀光一闪一闪的。
我忽然想说话:“竖。”他抬起头,我看着他那张冷脸,那双颜色不一样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顿了半天才随口扯了一句:“我感觉咱俩关系变好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看着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我看见他眉毛动了动。
“你说的是,”他说,“每天把彼此气个半死吗?”
我:“……”
“我什么时候气你了?”我问他。
他没说话。
“明明是你天天翻我白眼!”
他还是没说话。
“你说话啊!”
还是沉默。
……我就不该说!!我嘴怎么这么欠??每天把彼此气个半死,我呸!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不知道反驳什么。他就那么看着我,脸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眼里像是觉得很好玩。
“不是……”我终于憋出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就是……”我顿了顿,一时之间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最后又憋出一句:“就是觉得你……你对我……还行。”
他愣了一下,歪着头看着我:“还行??”
“就是……”我越说越乱,“你带药啊,打水啊,陪我出门……就……比以前好多了。”
他听着没说话,低头抿嘴,噌的站起身。
……木头一根,白费心思。竖想。
我仰起头看着他,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他走了?!他就这么走了?!
晚上,燕子娘来找我,她一进门就盯着我看,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怎么了?”
“你们吵架了?”
“……没有,就说话。”
“说什么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说我俩关系变好了。”
燕子娘眼睛一亮:“然后呢?”
“然后他说,你说的是每天把彼此气个半死吗?”
燕子娘愣了一下,脸色变了又变笑出声来,我瞪着她。
“别笑了!”我恼了。
“不是……”她一边笑一边摆手,“他憋了这么长时间就憋出这么一句……”
我看着她笑,不知怎的也想笑。
“然后呢?”燕子娘笑完了,又问。
“然后他走了。”
“走了?”
“嗯。”
燕子娘看着我,眼睛转了转:“他就这么走了?”
“嗯。”
“没说别的?”她问。
“没有,他可能又生气了吧。”
燕子娘又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道:“他不是不想说,他是不会说。”
“他这辈子,没人教过他怎么说话。”燕子娘收了笑,声音低下来,“小时候没人听他说,长大了没人敢听他说。他那张嘴,真到关键时候,屁都没一个。”
我没说话。
“他今天说那些,你听着是呛你,”燕子娘看着我,“可他要是真不想跟你说话,他连这句都不会说。”
燕子娘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桌上那篓草药发呆。那是他前几天送来的,晒得干干的,一片叶子都没碎。
我伸手摸了摸那些叶子,忽然想起他送药时的样子,站在门口,不进来,眼睛看着别处,把篓子往前一递,什么都不说。
那时候我还想,这人怎么这样,送东西都不说话的?现在想想……
他来了,送了,站着,不说话,那就是他能做的全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