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他开始跟我一起出去。
头一回是去远处看个摔断腿的。我收拾好东西正要出门,就看见竖站在棚子外面。
“你站这儿干什么?”
“送你。”他说。
“送什么送,就在隔壁。”
他不说话,就那么站着。我懒得跟他争,背着药箱就走。他跟在后头,不远不近的,隔着几步远。
到了,我进去看病人他就站在门口等着。我出来的时候,他还站在那儿,跟块石头似的。
回来的路上我问他:“你就在门口站了那么久?”
“嗯。”
“不累?”
“不累。”
“那你站那儿干什么?”
他想了想,说:“有事叫我。”
然后就又不说话了。
……有事叫他?能有什么事?那户人家老的老小的小,能把我怎么着?
后来这样的次数越来越多。
去东边的村子,他跟着。去西边的村子,他也跟着。有时候我去的地方他根本不认路,还是跟着。
“你不认路还跟着?”我问。
“你也不认。”他说。
“我怎么不认了?我都去过两回了。”
“上回你就走错了。”
我被他噎住了。
上回是走错过一回,多绕了小半个时辰的路。但那是因为天黑,又不是我不认路。
“那是因为天黑。”
他看着我,没说话,但那个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就是不认路。
……这人怎么这样?
可他不光跟着,还真的指路。明明他自己也没来过的地方,偏偏能看出方向来。哪个方向有村子,哪条路能走通,他看一眼就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有一回我忍不住问。
他想了想,说:“眼睛看的。”
……又是这话。
“看的?看什么?”我不死心继续问。
“山,树,太阳。”
我等着他往下说,结果他就说了这三个词,又不说了。后来我发现了,他不是不认路,是认得太多。
大漠周边的村子、集镇、小路,他好像都记得。哪怕不记得的,凭借着村子跟村子,集镇跟集镇的方位,也能大概知道哪条路通哪儿,哪个村子在什么方向,他脑子里跟有张图似的。
有一回我们去个挺远的地方,走了大半日,我累得够呛。他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的,好像不知道累似的。
“你不累?”我问。
“不累。”
“你是铁打的?”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回去接着走,但脚步放慢了一点。
……这人。
我进去看病,他照例在门口等着。这回等得久了些,那病人的伤有点麻烦,我在里头待了快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他还在门口站着。
月光底下,他站在那儿,白衣白头发,跟那天晚上在井边一样。
“怎么不找个地方坐着?”我走过去,“站这么久不累?”
他看着我,没答话。
“走吧。”我说。
他跟上来,走了几步忽然说:“饿不饿?”
“有干粮。”他说着,从怀里掏出块东西,递过来。
“哪来的?”
“村里人给的。”他说,“等你的时候,他们让我进屋坐,我没进。他们给了这个。”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他走在我旁边,还是隔着几步远。月光照在他脸上,一边头发别在耳后,那道疤淡淡的,灰眼睛亮亮的。
“竖。”我开口。
他转过头看我。
“你跟我出来,到底是怕我不认路,还是怕我有事?”
月光底下,他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怕你回不去,没法跟阿育娅交代。”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这次我看见他漏出来的那边耳朵红了,连月光都遮不住。
“笑什么?”他问,声音低低的。
“没笑什么。”我说,又咬了一口干粮,“走吧,回去。”
他跟上来,我们一前一后走了一会儿,他又说:“下次叫我。”
“什么?”
“带路。”
我没说话,只是又笑了一声。
风穿过路边的骆驼刺沙沙地响。月光照着我们两个人,影子落在地上,也是一前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