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井边说过话之后,我跟竖总算是不跟冤家一样了。
在集子里碰上他会点个头,我跟他说话他会应一声。院子里有个棚子,有时候我在棚子底下坐着,他路过,脚步会顿一顿,就那么一顿然后该走还是走。
阿育娅说,这已经算是进步了,燕子娘附和。
总之,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我在莫家集支了个摊子。
说是摊子,其实就是棚子底下多摆了一张矮桌,桌上放几样我从村子里带出来的药材,旁边再立块木板,拿炭笔写上两个字:医摊。
头一天没人来。
莫家集的人不信我。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瞧着细皮嫩肉的,哪里像会看病的样子?路过棚子的人都拿眼睛瞟我,瞟完了就走,没有一个停下脚步。
我也不急,就靠着柱子坐着,看桃花,看云,看小七跟竖拌嘴。
燕子娘倒是来过几回,在我摊子前转悠,转完了问我:“你这医术跟谁学的?”
“我爹。”
“你爹是大夫?”
“嗯。”
“那你爹现在在哪儿?”
我没说话,燕子娘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走了。
第二天傍晚,来了个人。
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在集子里卖柴的。他捂着手腕走过来,站在我摊子前,犹豫了半天才开口:“那个……我手腕疼了好几天了,你能不能给看看?”
我让他坐下,把他的手拉过来,捏了捏骨头,又看了看肿的地方。“搬柴的时候扭的,”我说,“没断,养几天就好。”
我从药堆里翻出一小包东西,递给他:“回去拿这药煮水,煮开了把手腕放上去熏,熏完了用布包着,别用力。”
他接过药,愣了一下:“多……多少钱?”
“不要钱。”
“不要钱?”他更愣了。
“头三天不要钱,”我说,“三天后有人来看病,再收钱。”
他走了,走几步回头看我一眼,走几步又回头看我一眼。
……看什么看?没见过不收钱的?三天后你们就知道了,我收起来可不手软。
第三天开始,来的人就多了。
扭了腰的,头疼的,肚子疼的,被刀划了的——莫家集这些人,身上多少都带点伤。我在摊子前坐一个下午,能看好几个。
他们开始叫我“姜大夫”。
叫第一声的时候我愣了一下。以前村子里的人也这么叫我爹,没人这么叫过我,听着有点怪。
……还行,挺好听的。
竖这几天还是不怎么跟我说话,但也不躲了。
有时候我在棚子底下给人看病,他就在不远处靠着,要么擦刀,要么看天,要么看着小七。我抬头的时候,偶尔会撞上他的目光,他看着我这边,但不知道在看什么,被我撞见了就挪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有一回我正给人包扎,那人的伤口有点深,血一直往外渗。我低着头专心弄,忽然感觉身边多了个人。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就站在我旁边,看着我的手。
我没抬头,继续包扎,他就站着看。包完了,那人走了,我才抬头看他。
“看什么?”
他没说话,目光从我手上挪开,看着那张矮桌。桌上摆着几样药材,有一包打开了,是我刚才用过的止血草。他盯着那包草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这个有用?”
“有用。”
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走了。
又有一回,我在集子东头给一个大娘看腿。大娘腿疼了好几年,走路一瘸一拐的。我蹲在她跟前,按她的膝盖,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这儿呢?有点疼。这儿呢?疼疼疼……
我正按着,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抬头一看,竖站在不远处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正看着我这边。
他站在树荫里,日光透过叶子落在他身上,白灰色的头发上有几块光斑。见我抬头,他目光动了动,没挪开,就那么看着我。
我冲他招招手,他愣了一下。
我又招招手,他站了一会儿,慢慢走过来。
走到跟前,他低头看看我,又看看大娘的腿,没说话。
“你站着干什么?”我问。
他没说话。
大娘抬头看他,忽然笑了:“哟,竖也来了?这小姑娘看病看得可好了,我这腿让她按了几下,舒服多了。”
竖低头看着大娘的腿,嘴唇动了动。
“你要不要也看看?”大娘问他,“我看你脸上那道疤……”
“不用。”他打断她。
声音不高,但我听得出来,这语气比平时冷了一点。
……提他脸上的疤干什么?没看见他不想说这个吗?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行了,大娘,明天再来一趟,我再给你按按。”大娘走了。
我跟竖站在那儿,谁也没说话。
“她不是故意的。”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
“不知道的人乱说话,你别往心里去。”他没说话,但脸色缓了一点。
我们又站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那药……有用?”
“有用。”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到底想问什么?每次都问一半就走。
晚上我在棚子里整理药材,小七跑过来,趴在我桌子边上看。
“姐姐,你在干什么?”
“分药。”
“分什么药?”
“止血的,止痛的,治头疼的,治肚子疼的。”我一样一样指给他看。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竖今天问你了。”
“问什么?”
“他问我,你给别人看病的时候,手上沾了血,是不是不舒服。”
我手顿了一下。
“我说不知道,”小七继续说,“他就走了。”我看着手里那包止血草,愣了一下。
“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小七眨眨眼,“姐姐,你手上沾血会不舒服吗?”
“不会。”
“那你喜欢给人看病吗?”
我想了想。
……喜欢不喜欢……我也不知道。我爹教我的时候,只说学了这个能活命,能给活命。后来他死了,我一个人从长安出发到大漠,一路上给人看病,收点粮食,就这么过。来这儿了也给人看病,收点钱,也这么过。
喜欢不喜欢……
“还行。”我跟小七说。小七点点头,又跑开了。
第二天,我在摊子上给人看病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个东西。
一个小木盆,新的,干干净净的,盆里装了半盆清水,旁边还搭着块白布。
我抬头四处看。
竖站在不远处,靠着棚柱子眼睛望着天,一脸的:与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