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我睡不着。
莫家集的晚上安静得很,只有风穿过桃林的声音,偶尔远远传来一两声狗叫。我在床上翻了几回身,索性披了外衫起来。
月亮挂在半空,照得集子里一片清冷冷的白。我拎着木桶往井边走,我还没走近,就看见井边有个人影。
白衣,白灰发,月光底下那道身影挺拔得很。
我脚步顿了顿,还是往前走。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我。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只灰眼睛亮亮的,褐眼睛也亮亮的。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手里的桶往井里一放,“咚”的一声,然后拎起来就走。
……我身上长刺了?
“你干什么?”我出声喊他。
他停住了,没回头。
我拎着空桶走到井边,一边把桶放下去一边说:“大半夜的,见着我就走,我身上有刺?”他还是没回头。
但我看见他脸侧了侧,好像在翻白眼。
……他翻我白眼?
“干什么?”我又问。
他这回回头了。月光底下,他转过头来,那张冷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那只灰眼睛和褐色眼睛,一起冲着我,慢慢地,翻了个白眼。
清清楚楚的,就是故意翻给我看的。
……?!
“你!”我被他气笑了。
“我不喜欢长安,而且你笑我。”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但我听得出来,这语气不是那天呛人的味儿。
他不喜欢长安我大概是猜出来了,但我笑他这种小事也能记下??
我嘴硬说:“我什么时候笑你了?”
“你。”他说,“还有小七。”
“那是笑小七,”我说,“不是笑你。”
他看着我。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疤显得比白天淡了些。他就那么看着我,不说话。
“真的,”我又说,“我是觉得小七歪理一箩筐。”
他还是不说话。
我叹了口气,把桶从井里拎上来,往自己桶里倒水。
……这个人也太奇怪了。
我拎起水桶,往他那边走了几步,他没动。我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站住,抬头看着他。
“那个,”我说,“咱俩能不能别躲来躲去的?”月光下,他就那么低着头看我,灰眼睛映着月光,亮得跟星星似的。
“我想在莫家集长住的。”我说,“阿育娅说这儿挺好,刀马他们也都挺好。我想住下来。可你要是见着我就躲,我住着也不自在。”
他听着,没说话。
我又说:“头一天你问我长安哪个村子,我问你一句你怎么在这儿,你就生气了,虽然我不知道长安怎么了,不管怎么样,我跟你道歉。”
“没生气。”他说。
“没生气你躲我?”
“……”
他又不说话了。
风穿过沙沙地响,月光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他的影子落在我脚边,长长的。
“你那天……”他终于又开口,“问我怎么在这儿。”他顿了顿。
我点点头。
“那地方……”他又顿住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怎么说,眼睛也垂下去。
“算了。”我说,我冲他笑了笑:“你不想说你的,我也不非要知道,以后不躲着我就行了。”
他看着我那个笑,稍稍顿了一下,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行了,”我拎起水桶,“大半夜的回去睡了。你也早点睡。”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我回头,他跟上来了。
就跟着也不说话,跟我隔着四五步远,我走他也走,我停他也停。
“你跟着我干什么?”我问。
他站住了。
月光底下,他站在那里歪了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回屋。”
……哦
我继续往前走,他屋近一些,但到了也没往他屋门走。我满腹疑惑继续往我屋走了两步,我察觉一道目光一直在我背后,如芒在背……
我回头疑惑的看着他:“你站这儿干什么?”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月光底下,他就那么站着,白衣白头发,脸上的疤淡淡的,灰眼睛亮亮的。站了一会儿,忽然冲我点了一下头,点得很轻,跟风吹似的,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背影消失在月光里。
……好歹不用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