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家集桃花开的最盛,祥云似的一大片,老远就能闻到味。
我蹲在莫家集最高的那棵桃树上,底下是来来往往的人。集子里的人已经习惯了我这作派,没事就上树,一蹲能蹲半天。
阿育娅说我是属猴的。
燕子娘说我是闲得慌。
我觉得她们说得都对。
桃树枝桠粗壮,坐得稳当。我靠在一根枝干上,眯着眼看天。天很蓝,蓝得干干净净的,几片云慢悠悠地飘。
风一吹,桃花就往下落,偶尔落在我身上,我就拈起来,再往外一吹。
底下有人喊我,是燕子娘。“小鱼,下来吃饭了。”
我低头看她。她站在棚子边上,仰着脸,手搭在额前挡着光。我冲她摆摆手,意思是知道了,然后继续靠在树上没动。
燕子娘叉着腰在底下骂了我两句,转身走了。
我没下去。不是不饿,是不想下去,因为下去就有可能遇见那个人。
竖。
两天前互呛那几句之后,我们俩就跟商量好了似的,见了面就当没看见。他在东边的时候我往西边走,他在棚子里的时候我上树,我在屋里的时候他去院子外头坐着。偶尔躲不开,远远看见了,他就把脸侧过去,我就低头看脚底下。总之,一句话没说过。
桃枝晃了晃,我往下看了一眼刀马从树下经过,抬头看了我一眼。
“蹲这么高干什么?”
“看风景。”
他点点头,走了。
我继续靠在树上,眼睛往集子口那边扫了一眼,然后我看见他了。
他正从集子外面走进来,一袭白衣,白灰相间的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手里提着个布包,不知是什么东西。走着走着,忽然抬起头,往我这边看过来。
我立刻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另一边,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里走。
从我这棵树底下经过的时候,他走得不快也不慢。我靠在树上没动,眼睛盯着远处的桃林,盯得眼睛都酸了。他的脚步声从树下经过,一步一步,然后走远了。
等他走远了,我才松了口气。
燕子娘不知什么时候又出来了,站在棚子口,手里端着个碗,一边吃一边往这边看。看我那副样子,她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远不近,刚好让我听见。我没理她。
从树上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阿育娅在棚子里烤饼,炉火映得她脸有些红。小七蹲在她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饼。
“饿了?”我走过去,挨着他坐下。他点点头,眼睛还是盯着饼。我从怀里摸出一块糖,塞到他手里。
小七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我:“姐姐,你哪来的糖?”
“藏的。”
他咧嘴笑了,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阿育娅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烤好的饼递过来一张。我接过来,吹了吹,咬了一口。饼很香,外焦里软。我嚼着饼,眼睛往棚子另一边瞟了一眼。
他也在。
他坐在角落里,背靠着柱子,手里捏着块饼,正慢慢地吃。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低着头一口一口的。
他没往这边看。
我也没往那边看。
我们就这样,隔着一整个院子的距离,各自吃各自的饼。
燕子娘凑过来,挨着我坐下,声音压得低低的:“你俩这是打算一辈子不说话?”
我嚼着饼没吭声,心里想着:一辈子也太长了,这几天熬过去再说吧。
“他那人就那样,”燕子娘又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那你倒是跟他说句话啊。”
“有什么好说的?”
燕子娘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阿育娅在炉子那边抬起眼,看了我们一眼。小七不明所以,只顾着嚼糖。我吃完饼,拍了拍手,站起来。
“我出去走走。”
我往集里最大那颗桃树那边去,天已经暗下来了,光线昏昏沉沉的。我慢慢走着,脚下的花瓣软软的,踩上去没什么声音。
走了一会儿,我停下来,前面有个人。
是他。
他也出来了,正站在桃树底下背对着我。一袭白衣在昏暗里格外扎眼,白灰相间的发垂在肩上。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我们四目相对,然后他转回头去继续背对着我。
我站在那里,看了他后脑勺一眼,我也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声音,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树下,手里捏着根桃枝,正低头看。那桃枝上开着花,粉粉白白的一簇。他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目光往我这边扫了一眼。然后他低下头把折下的桃枝往地上一扔,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有点想笑,又没笑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在屋里醒过来。我穿好衣服,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刀马在院子角落里打拳,一招一式,不急不慢。小七蹲在旁边看,我走过去,在台阶上坐下。
刀马打完一套拳,收势,看了我一眼。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他其实挺好说话的。”
我没接话。
“就是那张脸冷了点,”他又说,“熟了就好。”
我还是没接话。
刀马看了我一眼,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走了。
小七凑过来,挨着我坐下:“姐姐,你是不是不喜欢竖?”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跟他说话?”
我想了想,没想出怎么跟一个小孩解释这事。
“他也没跟我说话。”我说。
小七歪着头想了想:“那你们俩都不说话,是不是就永远不用说话啦?”
我被他问住了。
燕子娘这时候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笑得直不起腰。
“小七这问题问得好,”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小鱼你倒是说说,你俩打算什么时候开口?”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眼睛往院子外头瞟了一下。
他还背对着这边,阳光落在他身上,白衣有些晃眼。他站了很久,久得我都以为他是不是在那儿生根了?然后他动了。
他转过身,往院子这边走。我立刻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脚底的地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从院子门口经过,走得不快不慢。我低着头,能看见他的衣摆从余光里掠过,白得晃眼。他走过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这才抬起头。
燕子娘在旁边看着,嘴角弯着,不知在笑什么。
“你们俩这默契。”她说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摆。
没两天,他跟小七互呛输了,我没忍住笑出声。我怀疑我俩真说不成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