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旁是土坯垒成的屋子,高低错落着,墙面上糊着混了麦秸的泥,被风沙打磨得斑驳。
有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着跑,看见生人也不怕,反倒停下来直愣愣地盯着我看。
“看什么看?”我故意瞪他们,孩子们哄笑着跑开,边跑边回头,叽叽喳喳说着我听不懂的话。
阿育娅在旁边笑。
莫家集主路两旁有不少摊贩,卖干果的,卖布料的,卖铁器的,还有几个牵着骆驼蹲在墙根下谈生意的胡商。
空气里飘着一股香料和烤馕的味道,混着骆驼的腥膻,说不上好闻,却有种热闹的人间烟火气。
“阿育娅回来了?”一个女声从斜里传来。
我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女子倚在门框上,穿着件绯红色的衫子,领口开得松垮,露出一截锁骨。
她生得一双狐狸眼,眼尾微微上挑,正饶有兴致地打量我。手里捏着把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燕子娘。”阿育娅朝她点点头,又转头跟我介绍,“嘴碎,别理她。”
“哟,这哪来的小美人?”燕子娘直起身子,扭着腰走过来,绕着我转了一圈,团扇在手里转了个花,“瞧瞧这皮肤,这眉眼,这身段,阿育娅,你从哪捡来的?我也想去捡一个。”
我被她看得发毛,往后退了半步:“看什么看?”
燕子娘非但不恼,反倒笑得更欢了:“脾气还挺冲。我喜欢。”
“别闹。”阿育娅推开她,带着我继续往里走。
燕子娘嘴不停继续说:“晚上来我屋里喝茶啊,小美人。”
“闭嘴吧你。”阿育娅头也不回。
我回头看了燕子娘一眼,她正朝我抛了个媚眼,团扇掩着半边脸,笑得花枝乱颤。
主路走到头,视野豁然开朗。
是一片空地,中央搭着个简易的木架子,旁边是一口水井,还有一颗桃树。有个男人正弯腰打水,听见脚步声直起身来,侧头朝这边看了一眼。那男人生得高大,穿着一身旧衣,他脸上有风沙刻下的痕迹,胡子拉碴眼神淡淡的,不凌厉,却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回来了?”刀马站起身,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这是?”
“姜郁。”阿育娅把马缰绳往树上一绕,“我在大漠边上捡的,她一个人走在风沙里。”
刀马点点头。我进院子,吸引我目光的是墙角的人。那人一袭白衣,在这土黄的大漠里扎眼得很。
衣摆垂在地上,正低着头擦拭手里的刀。
刀横在膝上,手指一寸一寸地抚过刀身,像是在确认什么。那双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我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的头发,灰白色的,和那一身白衣混在一处,分不清是发丝映白了衣裳,还是衣裳染白了头发。
他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半边侧脸,和那一截低垂的脖颈。
他抬起头,我看见他右脸上的竖形伤疤,从眉骨斜斜划下……他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手指在刀身上握了握,抬起头来。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脸上的伤,也不是因为他那一头灰白的发,是他的眼睛。左眼是寻常的黑色,右眼却是浅淡的颜色,两只眼睛同时看向我,一只深,一只浅,明明是同一张脸上长着的,却像是两个世界。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也没说话。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连阿育娅和刀马的交谈声都像是隔了一层。
竖见我一直盯着他目光沉了沉。
“那是竖。”阿育娅的声音把我拉回来,“话少,别在意。”
我“哦”了一声,收回目光,却总觉得那道视线还落在身上,转头去看,他已经低下头去,继续抚弄那把刀了,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我的错觉。
燕子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小姑娘,哪里来的?”
我抬起眼,看着她:“长安城外,一个小村子。”
“长安?”她挑了挑眉,“那地方可大着呢。”
她还要再问,棚子角落里忽然有人动了一下,那只眼睛正盯着我。
“长安来的?”声音不高不低,没什么情绪,但我听得出来,不善。
我转过头对上那双颜色不一的眼睛,目光在他那道疤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在他脸上。
“是。”我说,“长安东边。”
“东边什么地方?”
“一个小村子,说了你也不认识。”
他站起身,站起来的动作不快,但我感觉到棚子里的气氛忽然变了。
“长安东边的村子,”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待了八年,都认识,你说说看,叫什么名字?”
我看着他走近,他比我高许多,此刻站着,我要微微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但我没有仰头,我只是微微侧过脸,用眼角余光扫着他。
“你待了八年,”我说,“那你现在怎么在这儿?”
他停住了。
燕子娘倒吸了口气。
竖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我感觉得到他周身气压低的吓人。
刀马忽然咳了一声,他举起酒囊往嘴里灌了一口,眼睛望着棚顶的茅草,朝阿育娅使了个眼色。
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竖。”阿育娅明白刀马的意思开口,“她是我在大漠边上捡的,我的朋友。”
他听着,没说话。燕子娘眼睛瞪得老大,手里的扇子转了好几圈,又清了清嗓子,“竖,你站着干什么?坐下呀,人家小姑娘刚从大漠里出来,你让人家坐下歇歇。”
竖看了她一眼。
我走到院子里在桃树下坐下,坐下之后我抬起手,把肩头那瓣桃花拈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一吹。
花瓣飘起来,飘飘悠悠地落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着那瓣花。
……
“小七呢?”阿育娅问刀马。刀马朝旁边的屋子扬了扬下巴:“里头睡觉。”话音刚落,那屋子的门就开了条缝,一颗小脑袋探出来,揉着眼睛往外看。
是个小男孩,脸蛋圆嘟嘟的,睡得头发乱翘,看见阿育娅,眼睛一亮,蹬蹬蹬跑出来。“阿育娅!”
小七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脸笑得露出豁牙。
阿育娅弯腰把他抱起来,掂了掂:“又重了。”
小七咯咯笑,目光一转,看见站在旁边的我,顿时止了笑,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使劲往阿育娅怀里缩。
“这是小鱼。”阿育娅把他往我这边凑了凑,“叫姐姐。”小七不说话,只拿那双圆眼睛偷偷看我,看两眼,又缩回去,再看两眼。
“怕什么?”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我又不吃人。”小七被我捏得脸都变形了,嘴巴嘟起来,却还是不说话,只是眼睛眨巴眨巴的,倒有几分好笑。
竖靠着墙,刀里在地上,手搭在刀上,微微歪头看我。一袭白衣立在这土黄的背景里,脸上的伤在阳光下更清晰了些,却并不显得狰狞,反倒让那张过分精致的脸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从墙根处拎起一个水囊,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白袍的下摆轻轻晃动,沾在上面的沙土细碎地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