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家集的傍晚热闹得很。骆驼归栏,炊烟四起,空气里飘着烤肉的香味。
我蹲在院子的土墙根底下,手里捧着碗马奶酒,燕子娘在桃树下坐着喝另外一碗酒。
我刚喝了一口,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声音。
“你吃太多了。”一个冷冰冰的嗓音,带着点嫌弃。
我扭头看去。墙角那边,一袭白衣的男人低头看着面前的小娃娃。
他身形修长,一头白灰发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右脸有伤疤,右眼的颜色浅得近乎透明。
是小七和竖。
小七仰着脑袋,手里攥着半块馕跟一块牛肉,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糊不清地反驳:“我没吃多!”
竖垂眼看他,面无表情:“这是你今天的第三块。”
“第三块怎么了?”小七把牛肉往身后藏,“我长身体!”
“你半个时辰前刚吃过。”
“那是……那是上一顿!”
“一个时辰吃三顿?”
“我、我饿得快不行吗!”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小七被他看得心虚,往后退了一步,又觉得丢面子,挺起小胸脯:“你管我!你又不是我爹!”
“你爹也不会让你一个时辰吃三顿。”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当过爹!”竖被噎住了。
……这小孩怎么这么能说?
他微微歪了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怎么反驳,又或者是在想干脆别管了,但脚没动。
小七见他沉默,胆子更大了,学着他的样子抱臂,仰着脑袋:“你没话说了吧?”
竖垂眸看他,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确实没话说。
“哈哈哈小七说得对!”一道带着笑意的女声插进来。
燕子娘不知什么时候靠在旁边的木桩上,一袭红衣,手里摇着把团扇,风情万种地看热闹。
“你跟个五岁娃娃计较什么?”她拿扇子掩着嘴,眼睛弯成月牙,“说不过就认输嘛,又不笑你。”
竖抬眼看她没吭声,只是歪头翻了个白眼又移开目光。
燕子娘继续拱火:“哎哟,还瞪我呢?你自己说不过小娃娃。”
小七得了帮手,更来劲了,仰头对竖说:“就是就是!你连我都说不过!”
竖低头看他,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闭嘴。”
小七一愣,随即皱起小脸:“说不赢让我闭嘴,欺负小孩!”
“……”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这娃娃是吃什么长大的?
燕子娘笑得直不起腰:“哎呦喂,竖呛不过你呢小七!”
竖斜睨她一眼,那眼神冷冷的,但配上他此刻微微抿着的嘴角,倒像是在忍着什么。
他确实在忍,吃瘪了,对面还是小孩。不是生气,就是……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但他是竖,不能笑。
于是那张冷脸就这么绷着,只是嘴角的弧度往下压了压,又往上抬了抬,最后变成了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弯度。
我蹲在墙根底下,看得津津有味。
这人…有意思。
马奶酒在碗里晃了晃,我忍不住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那边三个人同时转头看过来。
燕子娘眼睛一亮:“哟,小鱼醒了?”
小七抱着馕跑过来:“小鱼姐姐!”
竖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我身上。夕阳打在他侧脸,半明半暗,那只浅色的眼睛在光里显得格外通透。
他就那么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淡然。
我知道,他对我这个被捡回来的新人其实不太友善。
燕子娘眼尖,拿扇子戳戳小七:“你看竖那个样子。”
小七:“竖,你不喜欢姐姐?”
竖:“……”
……这两个人能不能消停点。
他垂下眼,转身要走。
燕子娘在后面喊:“诶别走啊!小鱼一笑你就走,几个意思?”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
竖出去的时候正好碰上刀马跟阿育娅。
刀马叫了他一声,竖没理。
阿育娅问他不吃饭了吗?他也没回头。
我跟燕子娘交换眼神一副我俩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阿育娅走过来递给我一个布包。
我跟阿育娅怎么认识的呢?
我是无父无母的亡女,被遗弃在河边,养父姜易把我带了回去。
他给我取名姜郁,因为救下我那天草木郁郁葱葱。姜易是十里八乡最有名的郎中,他的医术都传授给我了,但我这张嘴只会呛人,所以没什么人找我看病。
养父过世后我无所事事,初生牛犊不怕虎就这样来了大漠……
大漠的日头毒辣得像要剥人一层皮。
我踢开脚边又一具干渴而死的骆驼白骨,抬手搭了个凉棚往前张望。
黄沙漫漫,连个鬼影都没有。手腕内侧那点朱砂痣被晒得发烫,我用袖子胡乱蹭了蹭脸,沾了一手细沙。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我眯起眼,看见一骑马的女子正朝这边奔来。马上的人影身姿矫健,背着弓箭,一头长发被风吹得飞扬。近了才看清是个年轻女子,皮肤是常年日晒后的健康麦色,眼睛亮得像两簇火苗,正一脸警惕地打量我。
“你是谁?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她勒住马声音爽利,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我翻了个白眼:“走丢的。”这话倒也不假。那女子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竟笑了出来,翻身从马上跳下,落地轻巧得像只沙狐。
她走近几步,眼睛在我脸上转了一圈。我这张脸从小到大被人看惯了,倒是她那双干净透亮的眸子让我多看了两眼。
“你一个姑娘家,穿成这样在大漠里走,不怕遇到劫匪?”她指了指我身上的衣裳。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月白色的短打已经蒙了一层沙,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手臂,腰间别着几根顺手摘的沙拐枣,还有我爹给我的那套银针。外面裹着挡风沙的外衣,头发随意绑了个马尾,散落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侧。
……大漠里从没见过这样的,这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倒像个刺猬。阿育娅想。
“劫匪?”我嗤笑一声,从腰间摸出一根银针在指间转了个圈,“让他们来,正好练练手。”
这话纯属嘴硬。
我爹只教了我医术,功夫就会几招逃跑的轻功,真遇上劫匪,我大概只能先给人扎几针泻药然后拔腿就跑。
那女子却像是被我逗乐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你这人倒有意思。我叫阿育娅,莫家集的人。你呢?”
“姜郁。”我顿了顿,“叫我小鱼就行。”
阿育娅看着我点点头,心想:小鱼?这名字倒是配她,滑溜溜的,看着不好抓。
“小鱼。”阿育娅念了一遍,突然伸手拽住我的手腕,“走走走,跟我回莫家集!你一个人在这大漠里乱晃,不出三天就得被晒成人干。我们那儿有吃有喝,还有地方歇脚。”
我下意识想抽回手,可她力气大得很,攥得紧紧的。低头一看,她的手背上有一道旧疤,像是箭伤。
“你松手,我自己会走。”我挣了挣。
阿育娅松开手,却不走,站在原地歪着头看我:“你不会跑吧?”
“往哪儿跑?”我没好气地指了指四周,“全是沙子,我能跑到天边去?”
她又笑起来,这次笑得更开怀,露出一口白牙。我这才注意到她腰间挂着的那张弓,制式精良,弓身刻着繁复的纹样,显然不是寻常猎户用得起的物件。
“走吧。”阿育娅把她的马牵过来,“你骑上去。”
“你呢?”
“我跟着走。”她拍了拍马的脖子,“它认得路,我在后面跟着就行。”我看了看马又看了看她,翻身上去。阿育娅跟在旁边,步子不急不缓,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像是怕我掉下来似的。
“你一个人在大漠里走多久了?”她问。
“三四天吧。”我算了算,其实记不太清,沙漠里的日子长得差不多。
“带的干粮和水呢?”
“早没了。”
阿育娅脚步顿了顿:“那你这些天吃什么喝什么?”
我指了指腰间的沙拐枣:“吃这个。”又扬了扬下巴,“找水。”
她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有点不一样了:“你这丫头,命真大。”
我没接话,其实也没她想的那么凶险,我虽然不会功夫,但识得百草,知道哪些能吃哪些不能碰。
况且这大漠里虽然荒凉,但只要沉得下心,总能找到一线生机。
“你家里人呢?”阿育娅又问。
“没家人。”我说得云淡风轻,“被扔在河边,我养父把我捡回去养大的,后来养父过世了。”
阿育娅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突然伸手拍了拍我的小腿:“以后莫家集就是你家。”
我低头看她,她仰着脸,阳光把她麦色的皮肤晒得发亮,眼睛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承诺,又像是邀请。
阿育娅看着我心里也转了一百个弯:这丫头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心里头热乎着呢。一个人在大漠里漂着,还不如来我们莫家集。
“你就不怕我是坏人?”我故意问。
阿育娅笑了:“坏人不会一个人在大漠里啃沙拐枣。”我忍不住也弯了弯嘴角。
远处的地平线上,渐渐浮现出一片建筑群的轮廓。土黄色的围墙,高耸的瞭望塔,还有隐隐约约的人声和驼铃声。
“到了。”阿育娅指着前方,声音里带着点骄傲,“那就是莫家集。
我眯看眼望去,那是一座建在大漠中的集镇,围墙高大厚实,像是在这片荒芜之地硬生生圈出了一方人间。门口有守卫来回走动,墙上还挂着几益风灯,此刻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马蹄加快了些,似乎也闻到了家的气息。
阿育娅快走两步,回头朝我伸出手:“下来走一段?第一次来莫家集,得让人好好看看你这张脸,省得以后在集里走着走着被人当贼抓了。”
我白她一眼,却还是翻身下来,只是落地时脚下一软差点摔倒,阿育娅眼疾手快扶住我。“以为你会呢。”她笑话我。
“沙子太软,不关我的事。”我站稳了,拍拍身上的沙。
阿育娅也不戳穿我,只笑着松开手,朝莫家集的方向努努嘴:“走吧,带你去见见莫家集的大家,让他们看看我在大漠里捡了个什么样的小美人回来。”
我脚跟着她往前走。风从大漠深处吹来,卷起细沙打在脸上。我抬手挡了挡,透过指缝看着越来越近的莫家集。
集镇不算特别大,每个人眼里都亮晶晶的,让我没想到的是居然还有许多桃花树。
这地方,好像还不错。
阿育娅在旁边絮絮叨说着莫家集的事,什么她箭术集里第一,什么集里还有刀马和小七。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目光却落在不远处那扇渐次敞开的木门上。门口站着几个人影,影影绰绰的,看不清面容。
“到了!”阿育娅拍了拍我的肩,“小鱼,欢迎来莫家集。”
我收回目光,冲她扯了扯嘴角:“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