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扫尘日。
江璟是被吸尘器的声音吵醒的。那种嗡嗡嗡的低鸣从楼下传来,持续不断,像一只巨大的蚊子在房间里盘旋。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
八点十五分。
躺了五分钟,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还是凉的。她套上棉拖鞋,披了件外套,下楼。
林婉正弯着腰在客厅里吸尘,头发用发夹拢在脑后,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看到江璟下来,她直起腰,关掉吸尘器。
“醒了?”林婉的声音有些喘,“吵到你了?”
江璟摇摇头。
“那快去洗脸,一会儿吃早饭。”林婉说完,又打开吸尘器,继续嗡嗡嗡地吸。
江璟站在楼梯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卫生间。
洗漱完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小米粥、煎蛋、一碟酱菜,还有两个热好的包子。林婉还在忙,把沙发垫掀起来吸,把茶几下面的灰扫出来,把窗帘拉开让阳光照进来。
江璟坐下,慢慢吃着。
吃到一半,林婉拎着一桶水从厨房出来,桶里泡着抹布,水晃来晃去溅出来一些。她走到窗边,开始擦窗户。
“妈。”江璟开口。
林婉回头。
“我帮你。”
林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擦那边那扇。”
江璟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收了,走过去接过林婉手里的抹布。林婉又从桶里捞了一块,两个人一左一右,开始擦客厅的大窗户。
玻璃上积了一冬天的灰,湿抹布一抹,黑水往下流。江璟擦第一遍,林婉跟在后面擦第二遍。擦到第三遍的时候,玻璃开始透亮了,能照出人影。
江璟看着玻璃里映出的自己,瘦瘦的,头发有些乱,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多干净。”林婉在旁边说,满意地打量着那扇窗户,“过年就得这样,窗明几净的,看着就舒坦。”
江璟没说话,继续擦下一扇。
两个人忙了一上午,把客厅、餐厅、厨房的窗户都擦完了。江璟的手泡得发白,指腹皱起来,像泡过水的葡萄干。她甩了甩手,站在院子里看那些擦过的窗户,阳光照在玻璃上,亮得有些晃眼。
林婉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递给她一杯。
“累了吧?”林婉问。
江璟接过水,喝了一口。温水,刚好。
“还行。”
林婉看着她,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过了几秒,她说:“下午收拾楼上,你自己的房间自己弄。”
江璟点点头。
中午吃完饭,江璟上楼,开始收拾自己的房间。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她的房间一直很整洁——不是那种爱干净的整洁,是那种东西很少的整洁。书桌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抽屉里的东西分类放好,衣柜里的衣服挂成一排。
她把书桌上的灰擦了擦,把床单换了,把窗台上的灰抹了。站在窗边往下看,林婉正在院子里晾抹布,一块一块搭在晾衣绳上,五颜六色的,在风里飘。
看了一会儿,她转过身,看着这个房间。
住了快半年了,这房间还是像酒店。没有什么私人的东西,没有海报没有照片没有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唯一的装饰是床头柜上那本《星空与半棵树》,是秦砚送的。她看了一眼,移开目光。
下午三点多,收拾完了。她站在房间中间,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寒假作业还没写。她走到书桌前,翻开那本数学练习册,看了第一题。不会。第二题。不会。第三题。看了半天,好像有点印象,但不知道怎么下手。
她把笔放下,看着窗外。
院子里,林婉正在收抹布。一条一条从晾衣绳上取下来,叠好,放进盆里。动作很慢,很仔细。
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下楼。
“妈,我出去一下。”
林婉回头:“去哪儿?”
“随便走走。”
林婉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早点回来。”
江璟点点头,出门了。
腊月二十四的街道,比前几天热闹多了。到处是人,到处是车。路边摆满了卖年货的摊子,对联、福字、灯笼、中国结,红彤彤的一片。有人拎着大包小包从超市出来,有人推着自行车车筐里装满了东西,有人牵着小孩边走边买糖葫芦。
江璟走在人群里,被人流裹着往前走。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她停下来。前面围了一圈人,不知道在看什么。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人群中间,有一个老人正在写春联。红纸铺在桌上,毛笔蘸满墨,手腕一抖,一个“福”字就落在纸上。旁边的人叫好,老人笑笑,又铺开一张纸。
江璟站在人群外面,隔着几层人看。看不清那些字,只看到老人挥笔的动作,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看了一会儿,她转身走了。
继续往前走,走过一个卖灯笼的摊子,走过一个卖糖果的摊子,走过一个卖炮仗的摊子。最后她在一个卖春联的摊子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正在给人介绍春联的种类。烫金的、洒金的、绒面的、纸质的,长的短的,各种款式。旁边围了几个人,挑挑拣拣。
江璟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红纸黑字的春联。有一副写着“岁岁平安”,有一副写着“万事如意”,有一副写着“家和万事兴”。
她想起去年除夕,林婉贴的那副春联。也是红的,也是黑字,写着什么她不记得了。只记得林婉贴的时候说,过年嘛,图个吉利。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往回走的路上,天开始暗了。路灯亮起来,照在那些红彤彤的年货上,越发显得喜庆。江璟从人群中穿过,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人站在那里。
是林婉。
她站在路灯下,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正往这边看。看到江璟,她快步走过来。
“怎么这么久?”林婉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天都黑了。”
江璟愣了一下,说:“走了走。”
林婉看着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袋子递过来:“给你买了件新衣服,过年穿。”
江璟接过袋子,打开一看,是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很红,和那个河边女生的羽绒服差不多红。
“试试。”林婉说。
江璟犹豫了一下,把羽绒服从袋子里拿出来,套在身上。很合身,很暖和。
林婉上下打量着她,眼眶有些红,但脸上是笑着的:“好看,我家璟璟穿什么都好看。”
江璟低着头,看着那件红得有些刺眼的羽绒服。
“走吧,回家。”林婉拉着她的手,“饭做好了,回去就能吃。”
两个人一起往家走。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吃完饭,江璟上楼,坐在书桌前。
窗外有月亮,很细的一弯,挂在光秃秃的梧桐树梢上。月光很淡,洒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看着那件红色的羽绒服,挂在衣柜门上,在月光下颜色暗了一些。她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
腊月二十五。
林婉开始准备年货,拉着她一起去超市。超市里人挤人,推着车都走不动。林婉在前面开路,她在后面跟着,手里拎着不断增加的袋子。糖果、瓜子、花生、水果、饮料、干货,一样一样往里扔。
结账的时候,排了半小时队。前面的人把购物车堆得满满的,收银员扫了半天。江璟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东西一样一样过机,发出嘀嘀嘀的声音。
腊月二十六。
林婉开始炸年货。厨房里油烟味很重,江璟坐在餐桌旁,看着一盘一盘炸好的东西端出来。丸子、酥肉、带鱼、藕夹,堆得满满当当。林婉让她尝,她就尝一口,说好吃,林婉就笑。
腊月二十七。
林婉开始蒸馒头。蒸笼一层一层摞起来,热气腾腾的,整个厨房都是白色的雾。江璟站在旁边看,看那些面团在蒸笼里慢慢变大,变成一个个圆圆的馒头。出锅的时候,林婉在馒头上点红点,一点一点,像盖章。
腊月二十八。
林婉开始卤肉。大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得到处都是。江璟坐在客厅里,闻着那股香味,忽然想起原主的记忆里,也有这样的场景。那时候原主还小,站在厨房门口等肉熟,林婉就夹一块出来给她尝。
现在她坐在客厅里,闻着那个味道,没有去厨房门口等。
腊月二十九。
贴春联。
林婉拿出买好的春联和福字,让她帮忙。她端着浆糊,跟在林婉后面,看她在门框上比划,然后刷浆糊,然后把春联贴上。大门贴一副,房门贴一副,窗户上贴福字。
“福字要倒着贴,”林婉说,“福倒了,福到了。”
江璟看着那个倒着的福字,想起去年除夕。那时候她刚来这个世界不久,什么都不懂。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同样的福字,好像还是什么都不懂。
晚上,林婉在厨房里收拾,她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放着过年的节目,很热闹。但她没看,就是坐着。
林婉从厨房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明天就除夕了。”林婉说。
江璟点点头。
林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璟璟,你有什么愿望吗?”
江璟想了很久,摇摇头。
林婉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那只手有些粗糙,是操劳的痕迹,但很暖。
“那就不想,”林婉说,“好好过年就行。”
江璟看着林婉,她脸上带着笑,但眼眶有点红。
“妈,”江璟忽然开口,“我没事。”
林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真一些。
“妈妈知道。”
两个人坐着,电视里的声音很吵,但她们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江璟站起来,上楼。
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
她看着窗外,月亮还是那细细的一弯,挂在梧桐树梢上。明天就是除夕了,后天就是新年了。新的一年,会是什么样子?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从九月到现在,四个月。她在这个世界里,活了四个月。被讨厌了四个月,孤独了四个月,也撑了四个月。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丝巾。丝巾下面,是那道已经变成淡粉色的疤。她用手指按了按,不疼了。
那个原主已经不在了。她活着,替她活着。
她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拿起笔。
腊月二十九,明天除夕。这一年快过去了。妈妈问有什么愿望,我说没有。其实有,但说出来也不会实现。希望明年能好一点。希望那些人不要再那么讨厌我。希望我能撑下去。
她看着那些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
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声,远远的,提醒她明天就是除夕了。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