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第一天，江璟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那道裂纹还在，从吊灯旁边蜿蜒而过，像一条细细的河。她数了数，裂纹一共十三道弯，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都一样。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八点三十七分。

班群已经热闹起来了。消息一条一条往外蹦，她往上划了划，从昨晚到现在，四百多条。有人发红包，有人抢到几分钱发一串表情包，有人在约着出去玩，有人在问寒假作业的答案。

她看着那些名字，一个都不陌生，但没有一个和她有关系。

把手机放下，继续躺着。

躺了半个小时，她终于坐起来。下床的时候，脚踩在地板上，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暖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房间里有些冷。

洗漱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那团青黑还在，脸色还是那样灰白。她用冷水洗了把脸，洗完还是那样。

换好衣服，系上丝巾。今天系的是那条深蓝色的，遮得最严实。

下楼的时候，她发现楼下很安静。

平时这个时候，林婉应该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当当，油烟味飘得到处都是。但今天什么都没有。

餐桌上摆着早饭，小米粥、煎蛋、一碟酱菜，用保鲜膜盖着。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她拿起纸条，上面是林婉的字迹：“璟璟，妈妈去姥姥家一趟，姥姥身体不舒服，得去照顾几天。饭菜在冰箱里，自己热了吃。晚上记得锁门。有事打电话。”

她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条放下，把早饭端到微波炉里热了热，坐下吃。

粥还是那个味道，煎蛋还是那个味道。她一口一口地嚼着，嚼得很慢。吃到一半，忽然吃不下去了。她把筷子放下，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沙发、茶几、电视、窗帘，都和平时一样。但没有人，就感觉不一样了。

她坐了一会儿，把碗洗了，上楼。

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已经完全秃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她看了一会儿，拿出寒假作业，翻开。

第一页是数学，十道题。她看了第一题，不会。第二题，也不会。第三题，看了半天，好像有点印象，但不知道怎么做。

她把笔放下，看着窗外。

看了一会儿，又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几笔。画完，撕掉。又画了几笔，又撕掉。

最后她把作业合上，放回书包里。

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了几圈，又坐下。坐下没几分钟，又站起来。

十一点半，她下楼，打开冰箱。冰箱里有剩菜，红烧肉、炒青菜、米饭，都用保鲜盒装着。她拿出红烧肉和米饭，放进微波炉里热了热，端到餐桌上。

一个人吃。

吃到一半，又吃不下了。她把剩下的倒掉，把碗洗了，上楼。

下午一点，她换好衣服，出门了。

没有目的地，就是随便走。

小区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上班去了，只有几个老人在楼下晒太阳。他们坐在长椅上，聊着天，偶尔笑几声。她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人看她。

走出小区，沿着街道一直走。

走过商业街，两边的店铺都开着门，有人在里面买东西。走过居民区，阳台上晾着衣服，红的绿的，在风里飘。走过一个菜市场，门口堆着各种菜，有人在讨价还价。

她一直走，一直走。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红灯，很多人站在路边等。她也站在那里，等红灯变绿。

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手里牵着一个小孩。小孩五六岁的样子，正仰着头问女人：“妈妈，我们去哪儿？”

女人说：“去姥姥家。”

小孩又问：“姥姥家有什么？”

女人说：“有好吃的。”

小孩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红灯变绿，人群往前走。江璟也跟着往前走。走到对面，那个女人牵着小孩往左拐，她继续直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她发现自己到了一个从没来过的地方。

周围很荒，有大片枯黄的草地，有几栋烂尾楼，有一条小河。河边的芦苇枯了，白茫茫的一片，风一吹就沙沙响。

她沿着河边走。

风吹过来，很冷。她把外套裹紧，继续走。脚下的土是硬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走了一段，她停下来，看着那条河。

河水很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有几只野鸭在水面上游，划出一道道水痕。游着游着，一只野鸭忽然钻进水里，过了一会又冒出来，嘴里叼着一条小鱼。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只野鸭把鱼吞下去。

看了很久。

太阳慢慢往西移，风越来越大。她站在那里，手冻得通红，脚也冻麻了。但她不想动。

直到太阳快落山了，她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那个公交站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站在那里等车，等了半个小时，才来了一辆。她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

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没有声音。她摸黑找到开关，打开灯。灯亮了，客厅还是那个客厅，但没有人。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换鞋，上楼。

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外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在夜色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

她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林婉打来的。

“璟璟，吃饭了吗？”林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些疲惫。

“吃了。”她说。

“吃的什么？”

“冰箱里的。”

林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妈妈过几天就回去，你自己好好的。”

“嗯。”

挂了电话，她继续坐着。

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她站起来，下楼，热了热冰箱里的饭，一个人吃。吃完，洗碗，上楼。

坐在书桌前，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

拿起笔，想了很久，不知道写什么。

今天是她寒假的第一天。一个人醒来，一个人吃早饭，一个人出门，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一个人回家。没有人跟她说话，她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她忽然想起原主的笔记本里有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会有人发现吗？”

她不知道答案。

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最后她写了一句：

“寒假第一天，一个人。”

写完，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

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第九章完）

寒假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