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晨，江璟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就感觉到了那种不同寻常的气氛。

公告栏前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有人踮着脚往里看，有人挤出来满脸喜色，有人站在外围脸色发白。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兴奋的、沮丧的、嘈杂的，像一锅煮沸的水。

江璟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往前挤。

她看着那些挤在公告栏前的人，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有人欢呼着跑开，有人低着头默默走掉。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张密密麻麻的排名表上，照出每个人这半个月来的努力结果。

而她站在这里，像一个旁观者。

“让一让，让一让！”有人从后面挤过来，撞了她一下，她没有动。那人回头看了她一眼，认出是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继续往前挤。

江璟往旁边退了几步，退到一棵梧桐树下。

树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她头顶交缠，在地上投下灰褐色的影子。她靠在树干上，等着人群散去。

等了很久，终于有人开始离开。三三两两的人从公告栏前走开，有的还在激烈地讨论，有的沉默不语。江璟等到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才慢慢走过去。

公告栏前只剩下七八个人，还在仰着头看。她站在后面，等前面的人看完走开，才终于站到那张排名表前。

密密麻麻的名字，从上到下，从一到四十五。

她从最上面往下看。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都不是她。她继续往下看，前十名没有她，前二十名也没有她。看到三十名的时候，她开始放慢速度，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都不是。

三十八，三十九，四十。

四十一。

她的名字在那里，旁边写着：总分378，班级排名41，年级排名328。

她盯着那几个数字，盯了很久。

全班四十五个人，她倒数第四。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她回头，看到林晓站在不远处，旁边还有两个女生，正看着这边，脸上带着明显的嘲讽。

“倒数第四也敢来看成绩啊？”林晓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她听见。旁边两个女生捂着嘴笑。

江璟没有理她们，转身往回走。

回教室的路上，她遇到了周屿。他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成绩条，脸上没什么表情。走近的时候，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没有任何停留，像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她也没有叫他。

两人擦肩而过，各自走开。

教室里人声鼎沸。有人在欢呼，有人趴在桌上，有人围在一起讨论。江璟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周屿还没回来，旁边的座位空着。

她拿出课本，翻开，看着那些字。

旁边的位置上有人坐下，是周屿回来了。他放下书包，拿出习题册，开始做题，和平时一样。没有问她考了多少，没有看她一眼。

“江璟，你考了多少？”前面有人回头问，是班里的一个男生，平时不怎么说话。

她没回答。

那人等了两秒，没等到答案，撇撇嘴转回去了。

上课铃响的时候，班主任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纸。她站在讲台上，扫视全班，目光在江璟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成绩你们都看到了，”班主任开口，“这次月考，我们班整体考得不错，年级前十我们占了三个。但也有退步比较大的同学。”

她顿了顿，又说：“下课之后，江璟来一趟办公室。”

全班安静了一瞬，好几道目光同时看过来。

江璟低着头，看着课本。

下课之后，她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七八个老师，有的在批改作业，有的在低声交谈。班主任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她进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吧。”

江璟坐下。

班主任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江璟，你这次退步很大。从上学期期末到现在，你一直在往下滑。上次期中是二十五，这次四十一，你自己说，怎么回事？”

江璟没说话。

班主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家里条件好，不愁吃不愁穿。但学习是你自己的事，你这样下去，高考怎么办？马上就高三了，这个成绩，你想过没有？”

江璟还是没说话。

班主任看着她那个样子，眉头皱起来：“你是不是有什么困难？可以跟老师说。家里有什么事？还是跟同学处不好？”

江璟摇摇头。

班主任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她拿起桌上的成绩单，看了一眼，又放下。

“你这个成绩，待在现在这个班，可能会跟不上。高二下学期分班，你这种情况，只能去普通班。你自己想想，要不要换个环境？”

换班。

江璟听着这两个字，忽然想起周屿说过的那句话——“你成绩太差，会影响我”。

原来她影响的，不只是他一个人。

“老师，”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我知道了。”

班主任看着她，眼神复杂。最后摆了摆手：“行了，回去上课吧。好好想想。”

江璟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她慢慢走着，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到秦砚站在那里。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好像在等人。

她从他身后走过，没有叫他。

“江璟。”

他忽然叫住她。

她停下来，转过身。

秦砚走到她面前，看着她。他今天穿着校服，头发剪短了，看起来很精神。但他的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有事吗？”她问。

秦砚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雨薇想组织一次聚会，庆祝月考结束。就在这周末，叫了几个朋友。”

江璟等着他继续说。

秦砚移开目光，看着窗外：“北辰也会去。”

她明白了。

“所以呢？”她问。

秦砚转回目光，看着她，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有愧疚，有不忍，但更多的是为难。

“璟璟，你知道北辰他对你……有些看法。如果你去了，大家都会很难做。”

又是“大家都会很难做”。

江璟看着他，很慢地开口：“是你觉得，还是她让你来说的？”

秦砚愣了一下，没回答。

江璟点点头，转身就走。

“璟璟。”秦砚在身后叫她。

她没有回头。

回到教室，上课铃已经响了。她从后门进去，回到座位。周屿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江璟坐在座位上，看着面前的数学卷子，一道题都做不进去。那些数字在眼前晃，晃得她头疼。

她放下笔，看着窗外。

太阳已经西斜了，金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片暖色。她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放学的时候，她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走到校门口，上了司机的车。车子发动，她没有说回家，司机也没有问。车子驶过那条熟悉的路，驶过梧桐树荫，驶过一盏一盏亮起来的路灯。

“停车。”她忽然说。

司机愣了一下，靠边停下。

她下车，对司机说：“你先回去吧，我自己走走。”

司机看着她的脸色，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点点头，开车走了。

江璟沿着街道慢慢走。

走过商业街，走过居民区，走过一个她从来没来过的地方。最后她停下来，发现自己站在学校后面的那个操场看台下面。

她爬上台阶，走到最高处，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操场。足球场上有人在踢球，跑道上有人在跑步，远处教学楼的窗户亮着灯，一扇一扇的。

风吹过来，很冷。十一月傍晚的风，带着冬天的味道。她裹紧外套，抱着膝盖，看着那些灯火。

坐了很久。

久到操场上的人渐渐散了，灯一盏一盏熄灭。久到天完全黑了，月亮升起来。

手机响了。

是林婉打来的。

她没有接。

过了一会儿，又响了。还是林婉。

她接起来。

“璟璟，你在哪儿？”林婉的声音很急，带着明显的颤抖，“怎么还不回来？天都黑了。”

“在外面走走。”她说，“马上回。”

挂了电话，她站起来，往下走。

回到家的时候，林婉站在门口等她。路灯的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脸有些白，眼眶红红的。

“怎么不接电话？”林婉问，声音还在抖。

“没听到。”江璟说。

林婉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饿了吧？快进来，饭菜都凉了。”

江璟跟着她进屋。

餐桌上摆着几盘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都是她爱吃的。但已经凉了，油都凝住了。

林婉端起盘子要去热，江璟说：“不用了，就这样吃。”

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凉的，有点硬，但她慢慢嚼着。

林婉在旁边坐下，看着她吃。

吃到一半，江璟放下筷子。

“妈，”她说，“我考了倒数第四。”

林婉愣了一下。

江璟继续说：“全班四十五个人，我四十一。”

林婉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但她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没事，”她说，“下次努力就好。”

江璟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忽然很酸。

她站起来，说：“我吃饱了。”

上楼，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

窗外有月亮，很亮，很圆。月光洒在院子里，铺了一层银白。

她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拿起笔。

今天的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公告栏前那个倒数第四的位置，林晓的嘲笑，周屿的漠视，班主任的谈话，秦砚那句“大家都会很难做”。还有林婉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开始写：

今天成绩出来了。倒数第四。林晓在我身后笑，说“倒数第四也敢来看成绩”。周屿从我身边经过，没有看我。班主任让我考虑换班。秦砚来说，周末的聚会希望我不要去，免得大家难做。

大家。

他们都是大家。只有我不是。

我站在公告栏前，看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那时候我想，如果我的名字不在了，会有人发现吗？

大概不会。

回到家，妈妈站在门口等我，眼眶红红的。我说我考了倒数第四，她笑着说没事，下次努力。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她不知道，我已经努力了。我努力听课，努力做题，努力活着。但还是这样。

也许我就是这样。

她写完，看着那些字。一行一行，密密麻麻的，把今天的事都记下来了。

然后她想起原主的笔记本上有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会有人发现吗？”

她不知道答案。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

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月亮很亮，星星很少。远处有几盏灯还亮着，不知道是谁家的。

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