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江璟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叫醒的。

“璟璟，快起来，帮妈妈搬东西！”林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喘息。

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二十。天还没完全亮，窗外灰蒙蒙的。她掀开被子，披上外套，下楼。

林婉正站在门口，身边堆着好几个大袋子。有蔬菜、有肉、有水果、有饮料，还有一大捆葱和蒜苗。她弯腰拎起两个袋子，往厨房走，边走边说：“超市人太多了，排队排了半小时。快来帮忙。”

江璟走过去，拎起剩下的袋子，跟进厨房。

厨房里已经堆满了东西。灶台上、料理台上、地上，到处是菜和肉。林婉系上围裙，开始分拣，把该放冰箱的放冰箱，该洗的洗，该泡的泡。

“今天要做的菜多，”林婉一边忙一边念叨，“红烧鱼、糖醋里脊、排骨汤、炸丸子、包饺子……一整天都闲不下来。”

江璟站在旁边，不知道要干什么。

林婉看了她一眼，指了指水池边的葱：“把那捆葱剥了，洗干净。”

江璟搬了张小板凳，坐在水池边，开始剥葱。葱皮一层一层剥下来，辛辣的味道冲进鼻子里，她眨了眨眼，继续剥。

剥完葱，林婉又让她择豆角。择完豆角，削土豆皮。削完土豆皮，洗菜。一上午就在厨房里过去了。

中午的时候，林婉煮了一锅面条，两个人就着早上剩的菜吃了。吃完继续忙。

下午三点多，该炸的东西都炸好了。丸子、酥肉、带鱼、藕夹，一盘一盘摆在那里，金黄焦脆，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林婉擦了擦额头的汗，看了一眼那些炸货，满意地点点头。

“差不多了，”她说，“开始包饺子。”

林婉和面，江璟剁馅。猪肉白菜馅，猪肉大葱馅，两种。剁完馅，面和好了，两个人坐在餐桌旁开始包。

林婉擀皮，江璟包。江璟包得慢，也包得丑，歪歪扭扭的，有的像包子，有的像馄饨。林婉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擀皮。

包了八十多个，够吃好几顿了。

五点的时候，林婉开始炒菜。热锅凉油，葱姜蒜爆香，肉下锅，滋滋啦啦的声音响成一片。江璟坐在餐桌旁，看着林婉在厨房里进进出出，锅铲翻飞，油烟升腾。

天渐渐黑了，菜一盘一盘端上桌。

红烧鱼、糖醋里脊、排骨汤、清炒时蔬、炸丸子、凉拌木耳、酱牛肉、皮冻……摆了满满一桌子。林婉解下围裙，坐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忙完了。”她说。

江璟看着那一桌子菜，又看看林婉。林婉脸上有些疲惫，但眼睛是亮的，嘴角是弯的。

“妈，”江璟开口，“辛苦了。”

林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眶有些红。她低下头，拿起筷子，说：“快吃，一会儿凉了。”

两个人开始吃饭。

电视开着，放着春晚。歌舞、小品、相声，热热闹闹的。林婉一边吃一边看，偶尔笑几声。江璟安静地吃，偶尔抬头看一眼电视。

吃到一半，林婉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接起来。

“妈，新年快乐……嗯，正吃呢……她也在……好，好，你们也新年快乐……”

挂了电话，林婉说：“姥姥打的，问你好。”

江璟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婉的朋友。然后又一个。一顿饭的工夫，林婉接了五六个电话。

江璟的手机一直很安静。

吃完饭，林婉去洗碗，江璟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小品演到好笑的地方，林婉从厨房里传来笑声。江璟听着那个笑声，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快零点的时候，林婉忙完了，在她旁边坐下。

窗外开始有鞭炮声了。零零星星的，一阵一阵的。

“快零点了。”林婉说。

江璟点点头。

电视里开始倒计时。十、九、八、七……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集，盖过了电视里的声音。

三、二、一——新年快乐！

窗外瞬间被烟花照亮。五颜六色的光在夜空中炸开，一朵一朵，此起彼伏。噼里啪啦的声音震得窗户都在抖。

林婉站起来，走到窗边。江璟也站起来，走过去。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烟花。

烟花很多，很密，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彩色。红的、绿的、黄的、紫的，一朵接一朵，没有停过。

林婉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江璟没有动。

“新年快乐，璟璟。”林婉说。

江璟看着窗外那些烟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新年快乐，妈。”

林婉的手收紧了一点。

烟花放了很久。最密集的那一阵过去之后，渐渐稀了。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几朵，在夜空中孤零零地炸开。

“去睡吧。”林婉打了个哈欠，“明天还要早起，去姥姥家拜年。”

江璟点点头。

林婉走了，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继续站在窗前，看着最后几朵烟花熄灭。窗外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鞭炮声。

站了很久，她关上窗，上楼。

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班群里很热闹，红包、祝福、表情包，一条接一条。她往上翻了翻，都是些不认识的人在说话。没有人单独找她。

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远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大年初一，早上七点。

江璟被林婉叫醒。洗漱、换衣服、吃早饭，然后出门去姥姥家。

姥姥家在城东，要坐一个小时的车。车上人很少，大部分都在睡觉。江璟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店铺都关着门，路上没什么人，空气里还有残留的硝烟味。

到姥姥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姥姥住在老小区里，五楼，没电梯。爬上楼的时候，江璟有些喘。林婉敲门，门开了，姥姥站在门口，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但眼睛很亮。

“来啦！”姥姥拉着林婉的手，又看向江璟，“璟璟长这么高了！”

江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姥姥家很热闹。舅舅、舅妈、表姐、表弟，都来了。客厅里挤满了人，茶几上摆满了瓜子糖果，电视里放着春晚重播。

江璟找了个角落坐下。

表姐和表弟在聊游戏，聊得热火朝天。舅舅和姥爷在聊股票，聊得眉飞色舞。舅妈和姥姥在厨房里忙，锅碗瓢盆的声音传出来。

没有人跟她说话。

她坐在那里，看着那些热闹的人，觉得自己和那些热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吃饭的时候，一大桌子人围坐在一起。姥姥不停地给人夹菜，让这个多吃让那个多吃。夹到江璟的时候，姥姥看了她一眼，说：“璟璟怎么不说话？不舒服吗？”

江璟摇摇头。

姥姥没再问，继续给别人夹菜。

吃完饭，又坐了一会儿，林婉说要走了。姥姥拉着她的手，让她常来。江璟站在旁边，看着她们说话。

下楼的时候，林婉问她：“今天开心吗？”

江璟想了想，点点头。

林婉笑了笑，没再说话。

大年初二，大年初三，大年初四。

每天都是走亲戚。舅舅家、姑姑家、姨妈家。每家的客厅都差不多，每家的茶几上都摆着差不多的瓜子糖果，每家的电视里都放着差不多的春晚重播。

江璟坐在那些客厅的角落里，听着那些热闹的声音，看着那些不认识的人。有人问她学习怎么样，她说还行。有人问她考第几名，她说中等。有人问她以后想考哪个大学，她说不知道。

然后那个人就不再问了。

大年初五，走完亲戚了。

林婉开始上班。早上出门，晚上回来。江璟又一个人在家。

她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光秃秃的梧桐树上。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

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换好衣服，出门了。

没有目的地，就是走。

走过了小区，走过了街道，走过了商业街。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前面有一个公交站台，站台上站着几个人。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上了一辆刚好停下来的公交车。

不知道去哪儿，就是想坐车。

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风景往后退，居民区、商业街、工厂、农田。不知道坐了多久，她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司机回头喊：“终点站了，下车了。”

她愣了一下，站起来，下车。

这是一个她从没来过的地方。

周围很空旷，有大片大片的农田，有几间农舍，有一条土路通向远处。天很蓝，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沿着那条土路往前走。

走了一段，停下来。路边有一棵很大的树，光秃秃的，树下蹲着几只鸡，在刨土找食。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些鸡不理她，继续刨。

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村子口，停下来。村子里很安静，偶尔有几声狗叫。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一个老人从旁边走过，看了她一眼，问：“你找谁？”

她摇摇头。

老人没再问，走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那辆公交车已经不在了。她等了很久，等来下一辆。上车，坐下，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

回到家的时候，林婉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做饭。

“去哪儿了？”林婉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随便走走。”

“吃饭了。”

她换鞋，洗手，坐下吃饭。

吃完饭，上楼，坐在书桌前。

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拿起笔。

过年这几天，去了很多亲戚家。坐在角落里，听他们说话，没有人跟我说话。姥姥问我怎么不说话，我说不出来。今天坐公交去了一个不认识的地方，有农田，有鸡，有老人。老人问我找谁，我说不出来。

她看着那些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又写了一句：

“寒假还有一半。”

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

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有月亮，很亮。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