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璟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很大的水面上，水是黑的，像墨一样，看不见底。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岸，没有树，没有人。她就那样站着，水没过了脚踝，没过了小腿，没过了膝盖。

她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

水还在往上涨。

漫过大腿，漫过腰，漫过胸口。冰凉的感觉一点点往上爬，像无数只手在把她往下拉。

她拼命想抬头，想呼吸，但水已经漫到了下巴。

然后她醒了。

睁开眼睛，天花板是白的。窗帘透进来灰蒙蒙的光，天还没亮透。她躺在床上，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后背全是汗，睡衣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她躺了很久，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四十七。

又睡不着了。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天边开始泛白，一点一点，把黑暗慢慢挤走。

她就那样坐着，看着天亮。

六点半的时候，她起床，洗漱，换衣服。今天系了一条浅灰色的丝巾，和校服颜色很搭。手腕上的纱布该换了，她找了新的出来，一圈一圈缠好，然后系上丝巾。

下楼的时候，林婉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看到她下来，林婉笑着说：“今天这么早？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江璟说。

林婉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些东西，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说：“那快来吃早饭，今天有你爱吃的馄饨。”

江璟坐下，慢慢吃着馄饨。馄饨是鲜肉馅的，汤里撒了紫菜和虾皮，很香。她吃了一半，忽然觉得有些反胃，放下了勺子。

林婉在旁边看到了，欲言又止。

“妈，我吃饱了。”江璟站起来。

林婉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好，路上小心。”

到学校的时候，还早，教室里只有三四个人。江璟走到座位，发现桌上放着一张对折的纸。她拿起来，展开。

纸上画着一个丑陋的简笔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脖子上吊着一根绳子。旁边写着几个字：“去死吧。”

江璟看着那张画，看了几秒。

然后她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坐下，拿出课本，开始看书。

七点多，人渐渐多了。有人进来的时候会看她一眼，然后和同伴小声说着什么。江璟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书。

周屿七点五十进来的。他在她旁边坐下，放下书包，拿出书，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

第一节是数学课。老师讲的是对数函数，江璟认真听着，在笔记本上记着。记着记着，她发现自己握着笔的手又有些抖。她把笔放下，把手放在膝盖上，等它慢慢平复。

下课的时候，班主任进来，说了一件事：下周学校要开运动会，每个班需要报名项目，还有入场式的队列排练。

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报什么项目、穿什么衣服、能不能请假。

班主任敲了敲桌子，让大家安静，然后说：“体育委员一会儿统计报名。另外，入场式需要两个举牌的，谁愿意？”

有人喊：“苏雨薇！苏雨薇举牌！”

班主任笑了：“雨薇，你愿意吗？”

苏雨薇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另一个呢？”班主任问。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小声说：“让江璟举吧，她不是最喜欢出风头吗？”

哄笑声响起。

江璟低着头，没有说话。

班主任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那就雨薇和……”她顿了顿，“算了，另一个我回头再定。”

江璟知道那个“算了”是什么意思。

体育委员开始统计报名。她走到江璟桌边，拿着本子和笔，例行公事地问：“江璟，报什么项目？”

江璟想了想，说：“随便。”

体育委员皱了皱眉：“随便是什么？有跑步、跳高、跳远、铅球……”

“铅球吧。”江璟说。

体育委员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走了。

旁边有人小声说：“她报铅球？她那么瘦，能扔得动吗？”

“管她呢，反正倒数第一也是我们班的。”

江璟听着那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中午，江璟没有去食堂。

她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还是老样子，安静，温暖，有阳光。她走到老位置，发现那里已经有人了。一个低年级的女生坐在那里，埋头写着什么。

江璟站在书架间，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另一个角落。那里靠窗，但窗边有一根柱子，光线不太好。她在那里的椅子上坐下，拿出那本函数基础讲解，继续看。

看了一会儿，她听到脚步声。

有人在她对面坐下。

她抬头，是周屿。

他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看到她的时候，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开始看。

他们就这样坐着，隔着桌子，各看各的书。谁都没有说话。

两点多的时候，周屿的手机震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收拾东西走了。走之前，他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江璟继续看书。

三点多，图书馆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她旁边的位置陆续被人占了，几个女生坐下来，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看到她的脸，她们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还在继续。

江璟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走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江璟在教学楼下遇到了季尧。

他站在公告栏前面，好像在看什么。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她，眼睛弯了弯。

“江璟同学，”他说，“好巧。”

江璟点点头，想从他身边走过去。

“等一下。”季尧叫住她。

她停下来。

季尧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目光温和，但那双眼睛一直在打量着她。从她的脸，到她手腕上的丝巾，再到她的眼睛。

“最近怎么样？”他问，“上周沙龙你没来。”

江璟说：“没什么。”

季尧点点头，像是预料到了这个回答。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江璟同学，我后来想了想，上周我说的话，可能有些直接了。”

江璟看着他。

季尧继续说：“但我是真心的，想帮你。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再来沙龙。或者私下找我聊聊也行。”

他的语气很真诚，眼神也很真诚。但那双眼睛里，还是那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是审视吗？是判断吗？是她上周感受到的那种“专业”的目光？

江璟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想再去了。

“谢谢。”她说，“不用了。”

季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好。那你自己多保重。”

他转身走了。

江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稳，步伐不紧不慢，和这个校园里的所有人一样，有自己的方向，有自己的去处。

而她呢？

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晚上回到家，江璟坐在书桌前。

她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拿起笔。

写什么呢？

今天好像发生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桌上那张“去死吧”的画，体育委员那个皱眉的表情，图书馆里周屿的漠视，季尧那种让她不舒服的目光。还有中午一个人坐在角落看书的时候，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书页上，很暖，但她感觉不到。

她想写点什么，但笔尖悬在纸上，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不是没话说。是太多了，堵在胸口，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

最后她写了一句：

“今天又撑过去了一天。”

写完，合上笔记本。

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光很好。洒了一地银白。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梦里那片黑色的水。那时候水漫过了下巴，她想呼吸，却什么都吸不进来。

现在那种感觉又来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丝巾。丝巾下面，是缠着的纱布。纱布下面，是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

她伸手，按了按那道伤口。有点疼，但那种疼让她清醒了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

沉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