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江璟到学校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椅上被人泼了水。
水是温的,还冒着些许热气,显然是刚泼不久。课本湿透了,有几本正往下滴水,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椅子面上汪着一层水,亮晶晶的,倒映着头顶日光灯的白光。
她站在座位前,看着这片狼藉。
周围很安静。那种刻意压抑着、等着看好戏的安静。有人假装在看书,目光却从书页上方瞟过来。有人和同桌咬着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泄出的一两声笑,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
江璟放下书包。
书包是皮的,不能沾水。她把书包放在旁边一张空桌上——那张桌子的主人还没来,桌上干干净净的。
然后她从抽屉里找出那包纸巾。原主放在那里的,还剩大半包。她抽出一张,开始擦椅子。
纸巾很快被水浸透,软塌塌地贴在手上。她又抽了一张。
擦完椅子,擦桌子。桌面上的水顺着边缘往下流,滴在她的鞋面上,鞋头洇湿了一小块。她低头看了一眼,继续擦。
擦完桌子,擦课本。湿了的书页软塌塌的,翻的时候要很小心,稍一用力就会破。她把它们一本一本摊开,晾在桌角,像晾衣服一样。
整个过程中,没有人过来帮忙。也没有人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有人经过她身边,脚步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有人在她背后笑了一声,很短,像是没忍住。
江璟没有回头。
“哟,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一个女声从旁边传来,带着笑。江璟抬头,看到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站在过道里,手里拿着一袋小笼包,正一边吃一边看着她。
林晓。苏雨薇的同桌,也是苏雨薇最好的朋友之一。原主的记忆里,她们吵过很多次架。林晓嘴毒,每次都能把原主气得跳脚。
江璟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擦书。
林晓等了等,没等到回应。她愣了一下,又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江璟桌边,低头看着那些湿透的书。
“啧啧,”她说,“谁干的呀?这么缺德。”
语气里没有一点同情,反而是看好戏的那种兴致勃勃。
江璟没说话,把最后一本书摊开。
林晓咬了一口小笼包,汁水差点溅出来。她吸了吸,含糊不清地说:“不过也正常,谁让你以前那么讨厌。”
她说完,等了等,见江璟还是不接话,有些无趣地撇撇嘴,转身走了。
早读铃响的时候,江璟终于把那些课本收拾好了。虽然还是湿的,但至少能翻开了。
周屿踩着铃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他看到桌上摊着的那些湿书,目光顿了一下,然后移开,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物理竞赛题集,翻开,开始做题。
江璟也翻开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
第一节是英语课。老师讲的是虚拟语气,江璟认真听着,在笔记本上记着。记着记着,她发现旁边有人在看她。不是周屿,是隔了两排的一个女生。
那个女生发现江璟看过来,立刻转开头,和同桌小声说了什么。同桌也看了江璟一眼,两人捂着嘴笑。
江璟转回头,继续听课。
下课的时候,苏雨薇从前面走过来。
她走到江璟桌边,停下来。周围瞬间安静了,好几道目光同时看过来。
苏雨薇站在那里,表情很认真,还带着一丝为难。她看了看江璟桌上那些还没干透的书,又看了看江璟,开口说:
“江璟,昨天的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清。
江璟抬起头,看着她。
苏雨薇抿了抿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以前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是……以后能不能别那样了?”
她没有说“哪样”,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别靠近顾北辰。别搞事情。别让大家难做。
周围有人点头,有人交换眼神,有人小声说“雨薇人真好”。
江璟看着她。这个女孩站在过道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她的眼神很真诚,是真的不想再起冲突的那种真诚。
所有人都觉得她很好。所有人也都觉得,江璟活该被讨厌。
江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苏雨薇愣住了。
她大概准备了一肚子话,准备了怎么应对江璟可能的反驳、可能的狡辩、可能的撒泼。她甚至可能准备好了在江璟闹起来的时候,怎么让周围的人看到她的大度和江璟的无理取闹。
但江璟只说了一个字。
好。
苏雨薇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那里,有些尴尬。
周围的人也面面相觑。
“那个……”苏雨薇勉强笑了笑,“那就好。”
她转身走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林晓凑过去,小声问什么,苏雨薇摇摇头,表情有些复杂。
江璟低下头,继续看书。
中午放学,江璟去食堂。
她排在队伍最后面,端着餐盘,等着打饭。前面的人三三两两地聊着天,聊昨晚的电视剧,聊周末去哪儿玩,聊某个老师的八卦。偶尔有人回头看她一眼,然后凑在一起小声说几句。
江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头上那块水渍已经干了,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打完饭,她端着餐盘找位置。
食堂很大,能坐几百个人。但每一张桌子旁边都坐满了人,三三两两,有说有笑。也有一些桌子有空位,但空位上放着书包、放着衣服、放着占座的杂物。那些座位上的人看到她走近,连让的意思都没有。有人甚至故意把书包往椅子中间挪了挪,占得更满一些。
江璟端着餐盘,在食堂里走了一圈。
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
没有人招呼她。没有人叫她过去坐。没有人愿意和她一起吃饭。
她走到最角落的一张桌子旁边。那里有一个空位,椅子上什么都没有。她刚想坐下,一个女生匆匆跑过来,把一个书包放在那张椅子上。
“不好意思,这里有人。”女生说,眼睛没有看她。
江璟看着那个书包,又看着那个女生。女生低着头,脸有些红,但手按在书包上,没有移开的意思。
江璟没说话,端着餐盘走了。
她走出食堂,在教学楼后面的台阶上坐下来。
台阶很凉,十一月的风已经有些冷了。她把餐盘放在膝盖上,开始吃饭。
饭已经凉了。红烧肉凝了一层白油,青菜蔫蔫的,米饭有点硬。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嚼得很慢。
远处传来笑声,是食堂那边。有人在打打闹闹,有人在喊“等等我”。
江璟没有抬头。
吃完之后,她把餐盘端回食堂,放到回收处。路过那些桌子的时候,她能感觉到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根根细小的针。
她没有看回去。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
老师讲的是电磁感应,江璟努力听着,但越听越懵。那些公式、那些符号、那些她听都没听说过的概念,像一堵墙一样横在她面前。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周屿。他坐得笔直,手里握着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偶尔老师提问,他头也不抬就能说出答案。
下课的时候,老师布置了一道思考题,说下周上课要讲。
江璟看着那道题,看了很久。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她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看向周屿。
“周屿。”她开口。
周屿正在收拾东西,听到她的声音,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眼神很冷。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让人难受的东西——漠然。像看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东西。
“这道题……”江璟指了指题目。
周屿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收拾东西。
“你连基础都没有,”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她听清,“问这种题有什么用?”
江璟张了张嘴。
周屿站起来,拿起书包,低头看着她。他个子很高,站在她面前像一堵墙,把窗外的阳光都挡住了。
“报竞赛班,不听课,不写作业,考试交白卷,”他说,声音依旧很平静,“然后呢?现在来问我题?问完能怎样?下次考试能及格吗?”
江璟没有说话。
周屿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旁边有人在看,小声议论着什么。
江璟坐在那里,看着周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下午的课继续上。语文、历史、自习。江璟坐在座位上,该听课听课,该写作业写作业。旁边的周屿一直没有和她说话,也没有看她。
放学的时候,江璟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很多,都是放学回家的学生。她随着人群慢慢往前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到前面站着一个人。
秦砚。
他站在楼梯口,好像在等什么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他穿着校服,干干净净的,眉眼温和。
江璟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他身边的时候,她叫了一声:“秦砚哥哥。”
秦砚转过头,看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她熟悉的温柔。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有失望,有疏离,还有一些别的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目光,看向别处。
没有说话。
江璟站在他面前,等了几秒。他没有再看他,也没有说话。
旁边有人走过来:“会长,等谁呢?”
秦砚说:“没什么。走吧。”
他和那个人一起走了。从她身边经过,目不斜视。
江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走廊里的人群渐渐散了,变得安静起来。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橘红色。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孤单的一条。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
走到校门口,司机已经在等着了。看到她出来,赶紧拉开车门。她坐进去,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透过车窗,她看到秦砚站在校门口,和几个学生会的同学说着什么。夕阳照在他身上,他还是那个好看的秦砚,还是那个她曾经以为会一直护着她的人。
他没有看她。
车子拐过街角,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晚上回到家,江璟上楼,坐在书桌前。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远的,听不真切。她坐了很久,什么都没做,就那样坐着。
然后她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很久。
她想起今天那些目光——林晓的嘲笑、苏雨薇的防备、周屿的漠然、秦砚的疏远。想起食堂里没有空位、没有人和她一起坐、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细小的针。想起她在教学楼后面吃冷掉的饭,风吹在脸上冷冷的,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她想起原主的笔记本上那些话。那些“今天又被骂了”、“习惯了”、“活着好累”。
那时候她觉得,原主太软弱了。
现在她知道了。有些事情,不是软弱,是真的撑不住。
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也是一个人。”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梧桐树梢上。月光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她看着那片月光,看了很久。
手腕上的丝巾松了一点,露出一小截纱布。她低头看着那截白色,想起原主划开手腕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原主在想什么?
是不是和她现在一样,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但又不知道死了会怎样?
是不是也站在窗边,看着这样的月光,想着“如果消失了会有人发现吗”?
江璟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现在还站在这里。
还在呼吸。还在看月亮。还在想明天要怎么办。
她把丝巾系紧了一点,遮住那截纱布。
然后关上窗,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