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州的清晨被一层薄雾裹着,比夜里更轻,更软,沾在睫毛上,是微凉的湿。
天刚蒙蒙亮,街道上行人稀疏,大多是赶早自习的学生。自行车铃叮铃铃掠过,很快又归于安静。
苏屿走得依旧很慢,书包带被他攥得有些变形,单薄的身影埋在宽松的校服里,低着眼,一步一步,像踩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他习惯了这样独行。
从家到学校的这段路,不用说话,不用看人脸色,是一天里为数不多、不用紧绷的时刻。
他没有发现,身后不远处,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已经跟着他走了一小段路。
沈砚比平日出门稍早了些,偏头痛在清晨淡了些,却依旧让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走出小区不久,他便看见了前方那个熟悉的背影——是昨晚路口,一同等红灯的少年。
还是一样的姿势,垂着头,步子轻浅,存在感淡得像雾。
只是今日再看,沈砚莫名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少年的肩背绷得很细,整个人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郁与疲惫,不只是安静,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沈砚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上前,只是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安静地跟在后面。
他心里生出一点浅淡的疑惑,却也仅止于此。
他向来不爱探听别人的私事,更不会主动深究,只是那点莫名由疑惑而引发的在意,轻轻落了下来。
苏屿对此一无所知。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脑子里乱糟糟的。是昨夜黑暗里翻涌的情绪,是母亲疲惫的叹息,是心底挥之不去的愧疚与无力。
他看不见身后的目光,也看不见周遭的一切,只低着头,一步步走向校门。
直到校门口的人流渐渐多了起来,苏屿才微微抬了抬眼,加快了一点点脚步,融进进校的学生里,瞬间便被淹没,再也找不到痕迹。
沈砚停在门口片刻,轻轻按了按太阳穴,随后也抬步走进了校园。
两人同年级,在同一楼层、同一条走廊,教室就在隔壁,抬头低头,都有遇见的可能。
白天的校园里,零碎的日常无声铺开。
苏屿总是坐在教室靠窗的后排角落,位置偏僻,极少抬头。
上课的时候,他大多安静地趴着,不是睡觉,而是失眠一夜后的疲惫,撑不起集中的注意力。
偶尔被老师点到名字,他会猛地一惊,站起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脸色也会瞬间发白,像受惊的小动物。
他从不主动与人交流,课间也只是安静地坐着。要么望着窗外的雾,要么垂着眼摆弄指尖,独来独往,不靠近任何人。
作为走读生,他早午晚三餐都在校外解决,永远挑学校附近人少的小店,速战速决,再独自默默走回学校,全程不与任何人同行。
而沈砚,处在完全不同的轨迹里。
他坐在班级前排,成绩优异,话少却不孤僻,是老师眼中省心的学生,同学眼中安静又优秀的存在。
课间总有同学问他题目,他会淡淡回应,语气平稳,分寸感极强,不多说一句,也不显得冷漠。
他依旧被规矩与期待包裹,课上专注,课下安静。偶尔偏头痛发作,便靠在窗边,轻轻闭着眼,眉峰微蹙,眼底是化不开的倦意。
同样作为走读生,他的三餐也多在学校附近的餐馆解决,安静得体,从不多做停留,也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两人偶尔在走廊擦肩而过,在楼梯口遇见,在操场升旗时隔着人群无意间对望一眼。
苏屿总是飞快地低下头,避开所有视线,像一株习惯了躲藏的草。
沈砚则会淡淡扫过一眼,心里那点浅淡的疑惑轻轻一闪,便又收回视线,继续专注于自己的事。
没有交流,没有招呼,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对视。
只是上学路上一段意外的偶遇,只是校园里无数次零碎的擦肩。
一个在光亮里规规矩矩,一个在阴影里安安静静。
宁州的雾依旧飘着,轻烟淡淡,将两个少年的日常,轻轻笼在同一片天空下。
无人知晓,这场安静的相遇,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开始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