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灯亮起,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继续融入宁州浓稠的晚雾中。
这条路对苏屿而言并不算长,他刻意放慢的脚步,终究还是抵不过距离的靠近。不过几分钟,他便拐进了一片老旧居民楼的巷口。
这里是他每天最想逃避,却又不得不回的地方。
楼道昏暗,墙皮斑驳,声控灯忽明忽暗。他放轻脚步,几乎是贴着墙根往上走,连呼吸都压得极低,仿佛自己只是一缕没有重量的烟。
钥匙轻轻转动,门开了一条缝。
屋内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小灯,空气中弥漫着疲惫的烟火气。母亲刚从辛苦的零工上回来,整个人瘫坐在矮凳上,腰背弯着,脸上是掩不住的疲累,手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污渍。
为了多赚一点钱,她接了份耗体力的苦差事,每天早出晚归,累到连说话都提不起力气。
听见动静,她缓慢地抬起眼,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身劳作后的疲惫:
“回来了。”
顿了顿,她才又低声补上一句,语气里没有戾气,只有被生活磨平的沉重:
“今天在学校……没不舒服吧?别再生病,我已经……累不动了。”
苏屿垂着眼,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指尖紧紧攥着书包肩带,小声应:
“没有。”
母亲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看他,只是低头揉着发酸的肩膀,声音轻得像雾。
“你也知道,家里为了你,早就空了。你爸在外面拼,我在这儿做最累的活,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我们不求别的,只求你能安稳,能争气,别再让这个家垮下去。”
这些话,他从小听到大。
从那场拖垮整个家庭的重病开始,从安稳的生活一夕崩塌开始,他就被告知——他是负担,是累赘,是全家唯一不能倒下、也不能出错的人。
苏屿没有抬头,没有辩解,只是安静地站在阴影里,把所有的委屈、恐慌、无力,全都往心底最深处咽。愧疚像藤蔓一样缠紧心脏,让他连呼吸都觉得是一种过错。
他轻手轻脚走进狭小的卧室,关上门,将自己彻底藏进黑暗。
同一时刻,另一段更宽敞、更明亮的归途上。
沈砚依旧保持着平稳的步调,晚雾沾在他的发梢,微凉。偏头痛的钝感在太阳穴隐隐跳动,他抬手轻轻按了按,眉眼依旧沉静,看不出半分波澜。
拐进整洁规整的小区,行道树整齐排列,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清瘦而挺拔。
指纹锁轻响,玄关感应灯亮起。屋内宽敞、干净、安静,精致得近乎冰冷。
母亲坐在客厅处理工作,抬眼看向他,语气平稳而克制:
“回来了。汤在厨房温着,喝完记得整理错题,月考不能掉出前列。”
没有多余的关心,没有温度的问候,只有一贯的规矩与期待。
沈砚轻轻“嗯”了一声,放下书包,动作规整得一丝不苟。父亲尚未归家,偌大的房子安静得只剩下时钟的滴答声,体面、优渥,却也空旷得让人不敢松懈。
他坐在书桌前,摊开习题册,窗外的雾漫进来,却照不进眼底那片沉默的疏离。
他拥有一切,却被光亮与规矩牢牢困住,连片刻的脆弱,都不被允许。
宁州的夜雾越来越浓。
一头是老旧逼仄、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小屋,
一头是宽敞明亮、藏着克制与孤独的家。
两个少年,两处寂静,
在同一场轻烟里,各自承受着无人知晓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