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寄出的信

高考结束的铃声响起那一刻，整座教学楼都炸开了欢呼。

书本被抛向空中，试卷散落一地，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着朋友不肯松手。三年的紧绷一朝松开，连风里都是自由又慌乱的味道。

张桂源一眼就在人群里找到了陈奕恒。

他安安静静站在角落，背着书包，指尖微微攥着肩带，像一株被风吹得轻轻晃的小草。明明周围那么吵，他却依旧是那副安静、甚至有点怯生生的模样。

张桂源心头一软，拨开人群走过去。

“考完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几分。

陈奕恒抬头看他，眼底藏着复杂的光，有松了口气，有茫然，还有一点张桂源看不懂的闪躲。“嗯。”

“晚上同学聚餐，你来吗？”

“我……”陈奕恒低下头，细碎的刘海遮住眼睛，“我就不去了，我想早点回家。”

张桂源没勉强。他知道陈奕恒性子安静，不喜欢热闹。

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考前那个没说完的承诺。

夕阳把操场染成暖金色，两人慢慢走在放学的路上，没有了考试的压迫，这条路反而显得格外短暂。张桂源攥了攥手心，好几次话到嘴边，又看着陈奕恒单薄的背影，咽了回去。

他想再等一等。

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等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我喜欢你，很久了。

“陈奕恒，”张桂源停下脚步，“过两天，我去找你。”

陈奕恒的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声音轻轻的，飘在风里，有点凉：“不用了，张桂源。”

“为什么不用？”

“我们……以后可能不会在一个城市了。”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用力，“成绩出来，就各走各的了。”

张桂源心口一沉：“我可以去找你。无论哪个城市。”

陈奕恒终于转过身。

夕阳落在他脸上，那双总是湿漉漉的眼睛里，此刻却蒙着一层水光。他看着张桂源，眼神里有不舍，有挣扎，有藏不住的在意，可唯独没有勇气。

“别这样。”他重复了一遍，和那天傍晚一样，柔软，却又残忍，“就到这里吧。”

“就当，那些话，你没说过，我也没听过。”

张桂源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离开。

那道单薄的背影一点点走远，走进夕阳里，走进人群里，渐渐模糊。他想追上去，想抓住他，想质问他为什么，可双脚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这么强势的心意，在对方的退缩面前，竟然这么无力。

那天晚上，张桂源在房间里坐了一整夜。

桌上摊着一张信纸，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陈奕恒，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是蓄谋已久。】

字写了又划，划了又写，墨迹晕开一片，像他乱成一团的心。

直到天亮，那封信也没有写完，更没有寄出去。

他以为这只是暂时的退缩。

以为等成绩出来，等录取通知书到手，等他再坚定一点，陈奕恒总会回头。

他不知道，有些告别，就是这样悄无声息。

没有争吵，没有决裂，没有狗血的误会。

只有一句轻飘飘的“就到这里吧”，和一个再也没有回头的背影。

那个滚烫的旧夏，终究还是在未说出口的告白里，

提前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