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那天,府里上下都忙得脚不沾地。
厨房嬷嬷从卯时就开始备菜,切肉剁馅的声音隔着两个院子都能听见。小厮们进进出出搬着东西,门房老黄踩着梯子贴对联,红纸黑字,墨迹还没干透,在风里微微晃动。程小时也忙,扫完院子又去帮忙挂灯笼,踩着梯子,一个一个往廊下挂。
他干活的时候嘴里也不闲着,跟底下扶着梯子的小厮唠嗑。
“你们这儿往年过年热闹吗?”
“热闹啊,少爷虽然不爱说话,但该有的都有。年夜饭、守岁、放炮仗,一样不落。”
“那他跟谁一起吃?”
小厮愣了一下:“就……自己啊。”
程小时手上动作顿了顿。
“往年都自己?”
“是啊,少爷不喜欢人多,都是吃了饭就去书房待着。”
程小时没说话,把最后一个灯笼挂上去,低头看了看。
有点歪。
他伸手正了正,又问:“那他不闷吗?”
小厮挠挠头:“这……少爷那人,你也知道,他好像也不觉得闷。”
程小时从梯子上跳下来,拍拍手,抬头看着那个灯笼。
廊下一溜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他挂的那盏比别的歪一点,但正过了,看着也还行。
他想起刚才小厮说的话。
自己一个人过年。
吃了饭就去书房待着。
程小时站在那儿,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以前过年也经常一个人。有时候在破庙里,有时候在人家屋檐底下,有时候饿着肚子看着别人家的灯火,听远远传来的笑声。
但今年不一样了。
今年他有地方住了,有饭吃了,有院子扫了。
还有那个白头发的人。
他弯了弯眼睛,往后院走去。
走到月亮门的时候,正好碰见陆光从那边过来。
陆光今天穿了一身新衣裳,月白的,领口袖口滚着暗纹,头发比平时束得整齐。程小时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穿这么好看?”
陆光看了他一眼。
“过年。”
程小时凑近一点,上下打量他。
陆光被他看得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
“看什么?”
“看你啊。”程小时理直气壮,“平时不打扮,一打扮还挺人模人样的。”
陆光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程小时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陆光,晚上我能跟你一起吃吗?”
陆光脚步顿了顿。
“你本来就跟我一起吃。”
“不是那个意思。”程小时绕到他前面,倒着走,看着他,“我是说,往年你都是自己吃,今年我陪你。”
陆光看着他,没说话。
程小时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也不着急,就笑着看他。
过了片刻,陆光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随便你。”
程小时笑出声来,转过身,跟在他旁边。
“那就这么说定了!”
年夜饭摆在正厅。
程小时第一次进这个厅,左右张望,眼睛都不够用了。
厅很大,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满满当当全是菜。鸡鸭鱼肉,热气腾腾,中间还有一大盘饺子,白胖胖的,看着就馋人。
“这么多?”他瞪大了眼睛,“就咱俩吃?”
陆光在桌前坐下。
“吃不完留着。”
程小时也坐下来,拿起筷子,又放下。
陆光看着他。
“怎么不吃?”
程小时挠挠头:“那个……要不要先敬个酒什么的?我看人家过年都这样。”
陆光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
程小时赶紧也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
“新年快乐!”他一口气干了,然后被辣得直咧嘴,“这什么酒,这么冲——”
陆光嘴角动了动,抿了一口,放下杯子。
“吃吧。”
程小时早就等着这句话了,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唔,好吃!”
陆光看着他,慢慢吃起来。
窗外偶尔有爆竹声传来,远远的,闷闷的。屋里炭火烧得旺,暖融融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程小时吃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
“陆光。”
“嗯?”
“你往年真的都是自己吃?”
陆光筷子顿了顿。
“嗯。”
“那多没意思。”程小时又夹了一筷子菜,“一个人吃饭,菜都不香。”
陆光没说话。
程小时看着他,忽然笑了。
“今年有我,是不是好多了?”
陆光看了他一眼。
“吃你的饭。”
程小时嘿嘿笑了两声,埋头继续吃。
但他心里美滋滋的。
因为陆光没否认。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
程小时吃得肚子溜圆,瘫在椅子上不想动。陆光坐在他对面,慢慢喝着茶。
窗外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声,比刚才密了。
程小时竖起耳朵:“这是放烟花了吧?”
“嗯。”
程小时一下子坐直了,跑到窗边往外看。天太黑,看不见什么,只能听见响声一阵一阵的,还有隐隐的光亮从远处透过来。
他回过头,眼睛亮亮的。
“陆光,我们也去看吧。”
陆光看着他。
“走嘛走嘛,”程小时跑过来,拉住他的袖子,“我还没看过这边的烟花呢!”
陆光低头看了看被他拽住的袖子,沉默了一会儿。
“穿厚点。”
程小时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
“好嘞!”
街上全是人。
程小时从来没看过这么多人,男女老少,三三两两往街心聚。有卖糖葫芦的,有提着灯笼跑来跑去的小孩,有站在路边说笑的大人。天上时不时炸开一朵烟花,红的绿的黄的,把夜空照亮一瞬,人群里就爆发出一阵欢呼。
程小时仰着头,眼睛都看直了。
“好漂亮……”
又一朵炸开,金色的,像柳条一样垂下来,慢慢熄灭。紧接着又是几朵,红的紫的,交叠在一起,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陆光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看。
程小时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看向陆光。
烟花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那双浅色的眼睛映着光,比平时亮,比平时暖。他仰着头,下颌的线条被光勾勒出来,好看得有点过分。
程小时看着他,忽然觉得,好像烟花也没那么重要了。
“看我干什么?”
程小时被抓个正着,耳朵尖一热,但很快笑起来。
“看你好看啊。”
陆光的动作顿了顿。
“弱智。”
“你又骂我。”
“骂的就是你。”
程小时笑出声来,继续仰头看烟花。
又一朵炸开,很大,很亮,是罕见的金色,炸开之后久久不散,像满天碎金子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