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抑制贴

程小时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不然怎么解释他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个画面——梧桐树下，夕阳里，那个人站在光里说“顺路，一起走”。2

什么顺路。

他家在南，陆光家在北，顺的哪门子路。1

程小时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

第二天他到教室的时候，陆光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还是那个姿势，坐得很直，手里拿着笔，在写什么东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很淡的轮廓。

程小时走过去，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坐下。

“早。”他说。

陆光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看了程小时一眼。

“早。”

就一个字。

程小时心里却莫名其妙地舒服了。

早自习是英语，程小时最头疼的科目。他盯着课本上的单词，眼皮开始打架。

“……程小时。”1

他猛地惊醒，转头看向旁边。

陆光没有看他，手里的笔还在写着什么，嘴唇却动了动：

“别睡。”

程小时眨眨眼睛：“你怎么知道我在睡？”

陆光没说话。

程小时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只好继续盯课本。

盯了半分钟，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陆光的手腕上，有一道红痕。

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细细的一条，从袖口下面延伸出来。

程小时盯着那道红痕看了两秒，忍不住问：“你手腕怎么了？”

陆光的笔停了一下。

“没事。”他说。

程小时不信。

但他也没再问。

上午第二节课后是大课间，教室里乱哄哄的。程小时趴在桌上补觉，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程小时，有人找！”

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几个外班的男生，领头的那个他认识，是理科班的，叫什么他不记得了，只知道这人追过乔苓，被拒了。

程小时皱了皱眉，站起来走过去。

“干嘛？”

领头的男生笑了笑，目光往他后颈瞟了一眼：“听说你昨天体育课信息素漏了？”

程小时脸色一变。

“关你屁事。”

“别紧张啊，”那男生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我就是好奇，你是什么味儿啊？草莓？牛奶？”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程小时攥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把他往后拉了一步。

“让让。”

陆光的声音。

那几个人愣了一下，看向陆光。

领头的男生脸上的笑僵了僵，显然认出了这是谁——省状元，校长亲自接的，班主任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疙瘩。

“陆光是吧？”那男生扯了扯嘴角，“我们找程小时聊天，跟你有什么关系？”1

陆光看着他，表情很淡。

“他是我同桌。”他说，“他的事，跟我有关系。”1

程小时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背。

校服穿得板板正正，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他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那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领头的男生哼了一声，带着人走了。

程小时松了口气。

他刚想开口说谢谢，就看见陆光转过身，低头看着他。

离得很近。

近到程小时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冷香。

“抑制贴，”陆光说，“换一个防水的。”

程小时愣了一下：“啊？”

陆光的目光在他后颈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体育课出汗多，你那个不防汗。”

说完，他转身回了座位。

程小时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后颈。

抑制贴贴得好好的，没什么问题。

但他忽然想起昨天体育课跑步的时候，后颈发烫，然后那股冷香飘过来，烫意就压下去了。

他转头看向座位上的陆光。

陆光已经在低头写东西了，侧脸淡淡的，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程小时忽然笑了一下。

中午吃饭的时候，程小时端着餐盘在食堂里转了两圈，最后在角落的位置找到了陆光。

他一个人坐着，面前摆着餐盘，手里却在看一本书。

程小时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陆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程小时把餐盘放下，看了看他的菜——青椒肉丝，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

跟他的一模一样。

“你怎么天天吃这个？”程小时问。

陆光把书合上：“习惯了。”

“食堂那么多窗口，你就不想换换？”

“不想。”

程小时啧了一声：“你这人真没意思。”

陆光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低头开始吃饭。

程小时也吃。

吃着吃着，他忽然开口：“今天早上那个，谢谢你。”

陆光的筷子顿了一下。

“不用。”

“用得着，”程小时说，“你帮我解围，我谢谢你，天经地义。”

陆光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嗯。”

程小时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他忍不住抬头看过去，发现陆光正在看他。

目光撞上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陆光低下头，继续吃饭。

程小时也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他发现自己的心跳有点快。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

程小时写了一会儿作业，写不下去了。他偏过头去看陆光，发现陆光正在写一张卷子，笔尖动得飞快。

他盯着陆光的侧脸看了几秒，忽然开口：“陆光。”

陆光手里的笔停了。

他转过头：“嗯？”

程小时张了张嘴，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你那个卷子，借我看看？”

陆光看了他一眼，把卷子推过来。

程小时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发现全是英文，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这是啥？”

“雅思真题。”

程小时愣了一下：“你要出国？”

陆光没说话。

程小时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把卷子推回去。

“不说拉倒。”

陆光接过卷子，低头继续写。

程小时趴回桌上，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然后闭上眼睛。

放学的时候，程小时收拾书包，故意收得很慢。

陆光也收得很慢。

两个人收着收着，教室里的人走光了。

程小时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

陆光也站起来。

两个人往外走，走到校门口，走到那棵梧桐树下。

程小时停下脚步。

陆光也停下。

程小时转头看他：“你家真往这边走？”

陆光看着他，表情很淡：“嗯。”

“骗人，”程小时说，“你家在北边，我家在南边，你往这边走，得绕一大圈。”

陆光没说话。

程小时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那一起走吧。”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叠在一起。

程小时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陆光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暖色，嘴角似乎弯着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1

程小时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后颈那个位置，又轻轻跳了一下。

这一次，他好像知道是因为谁了。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程小时停下脚步。

“我往那边。”

陆光也停下，看着他。

程小时想了想，说：“明天早上，你要不要等我一起走？”

陆光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说：“好。”

程小时弯了弯嘴角：“那说定了。”

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陆光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夕阳在他身后落下去，在他身上镀了一层很暖的光。

程小时冲他挥了挥手。

陆光愣了一下，然后也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程小时转身继续走。

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1

——第二章 完——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