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傍晚时分停的。
陆光从书斋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小厮撑着伞跟在身后,被他摆手遣了回去——“不远,不必跟。”
确实不远。从主街拐进这条岔巷,再走半炷香的脚程就是府上后门。陆光不喜欢走正街,脂粉气、酒气、人声嘈杂交织在一起,扰得人心烦。这条巷子僻静,雨天更是无人,正合他意。
青石板路还汪着水,映出零星几点从屋檐漏下的天光。陆光踩过去,靴底压出水声,在窄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很轻,像什么活物在动。陆光脚步顿了顿,侧耳听了一瞬——是从巷子深处传来的,那个废弃多年的旧祠堂方向。
他本该继续往前走。
但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这回听着像……咳嗽?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发现。
陆光在原地站了片刻。雨后的夜风灌进袖口,带着潮气和一点若有若无的腥甜。
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祠堂早就没人管了,门板歪斜着,缝隙里透不出半点光。陆光推开半扇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
有人。
角落里蜷着个黑影,在他推门的瞬间猛地往墙根缩了缩,像只受惊的野猫。陆光眯起眼,借着门口透进的天光,勉强看清了那人的轮廓——很瘦,衣服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
“谁?”那声音哑得厉害,带着警惕和一点虚张声势的凶。
陆光没答话,往里走了一步。
那人立刻往后缩,后背抵上墙,退无可退。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和一双在昏暗里显得格外亮的眼睛。
“……你、你别过来。”声音抖了一下,但还强撑着,“我什么都没有,要钱没有,要命——要命也不给。”
陆光看着他。
那人被他看得发毛,梗着脖子回瞪过来。明明狼狈成那个样子,眼神却不肯服软,活像只龇着牙的小动物。
陆光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你这副样子,”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就是给人送命,也没人要。”
那人一愣,随即涨红了脸——可惜天黑看不出来,陆光是凭他突然噎住的那口气判断的。
“你——!”
陆光没给他发挥的机会,目光从他身上扫过。破旧的单衣,露出来的手腕细得过分,脸上有淤青,嘴角裂了,血迹已经干了。再往下看,一只脚上的鞋不知去了哪里,光着的脚踝沾着泥,有几道新鲜的划痕。
“多久没吃东西了?”
那人被这没头没尾的问题问得又是一愣,下意识想逞强,肚子却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响得很响亮。
在空荡荡的破祠堂里,格外清晰。
陆光看着他瞬间僵住的表情,和那表情底下藏也藏不住的窘迫,终于没忍住,唇角微微动了动。
“走吧。”
“……什么?”
“出来。”
那人没动,警惕地盯着他:“去哪儿?”
陆光已经转身往外走,声音从门口传来,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我家有吃的。不想饿死就跟着。”
程小时蹲在陆府后院的厢房里,盯着眼前那碗面,有点恍惚。
碗是白瓷的,干干净净,面卧在里头,飘着葱花和几片肉。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已经三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不对,是不知道多少天。他从老家跑出来之后,日子就过糊涂了。有时候能在集市上讨到半块饼,有时候能混进庙里蹭一顿斋饭,更多时候是饿着。
饿着饿着就习惯了。饿到后来,胃反而不会叫了,只是整个人发飘,走路像踩在云上。
所以当那个白头发的人说“走吧”的时候,他其实没想跟。但腿不听使唤,等他回过神来,已经踉踉跄跄地跟在人家后头走了半条街。
那人走得不算快,像是迁就他的步子。但也不回头,不说话,就那么在夜色里不紧不慢地走着,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程小时盯着那个影子,心想:这人脑子有毛病吧。
大街上随便捡个人就往家领?
又走了几步,又想:算了,有毛病就有毛病吧,有吃的就行。
然后他就坐在这里了。
“发什么呆?”
声音从门口传来。程小时一激灵,抬头就看见那个白头发的人端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碟点心、一壶茶,还有一只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面。
程小时低头看看自己面前那碗,又看看他刚放下的那碗。
两碗。
“你也没吃?”他脱口而出。
那人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
那眼神没什么表情,但程小时莫名觉得自己问了个很蠢的问题。
“吃你的。”
“……哦。”
程小时低头,拿起了筷子。
面很烫,他吃得很快。不是狼吞虎咽,是那种饿久了的人特有的快——筷子夹起来,吹两下,送进嘴里,嚼不了几下就咽下去。一碗面下去大半,他才想起来抬头。
那人坐在桌对面,正慢慢喝茶。面前那碗面一口没动。
程小时筷子上还夹着几根面,悬在半空,有点尴尬。
“你……不吃啊?”
“不饿。”
程小时看看他,又看看那碗没动过的面。灯光下那人的脸比在巷子里看得清楚——年轻,长得很好看,头发是很浅的颜色,眼睛也是浅的,看人的时候像隔着一层薄冰。
程小时忽然有点不自在。
他把筷子放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我叫程小时。”
那人看着他,没接话。
程小时被他看得更不自在了,梗着脖子补了一句:“你、你把我捡回来,总该告诉我你叫什么吧?”
沉默了一会儿。
“……陆光。”
程小时咧开嘴笑了,露出一点虎牙:“陆光,好,我记住了。”
陆光看着他那张笑脸——脏兮兮的,嘴角还裂着,眼睛却弯起来,亮晶晶的。明明刚才还警惕得像只野猫,这会儿倒跟没事人似的,笑得没心没肺。
“笑什么?”
“没笑什么。”程小时又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含糊不清地说,“就是谢谢你。真的。”
陆光没说话。
程小时低头继续吃面,吃着吃着又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对了,你这个面——明天还有吗?”
“……你还真是不客气。”
“那当然,”程小时理直气壮,“你都把我捡回来了,总不能明天就把我扔出去吧?”
陆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端起自己那碗没动过的面,放到了程小时面前。
“吃完。”
程小时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虎牙露出来,眉眼弯弯的:“好嘞!”
陆光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陆光!”
他脚步顿了顿。
“……碗我明天自己洗!”
陆光没回头,但嘴角微微动了动。
他没应声,继续往外走。走出门,走进月色里,走出几步,才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弱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