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冷香

程小时六点四十到岔路口的时候，陆光已经站在那里了。

不是“刚到”。那人的校服上带着早晨的凉气，头发丝里都是雾水的味道，显然站了有一会儿了。

程小时走过去，陆光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来。

豆浆，包子，水煮蛋。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饭？”

陆光没说话，转身往前走。

程小时追上去，跟他并肩走着。包子还是热的，一口咬下去肉汁溢出来，他含糊不清地说：“晚上请你吃回来。”

“不用。”

“一码归一码。”

陆光没再接话。

晨光从楼房间漏下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一道的亮线。程小时踩着那些亮线走，走几步跳一下，像只不安分的麻雀。

陆光走在他旁边，脚步很稳，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脚边。

程小时踩进一滩积水里，水花溅起来，溅到陆光的裤脚上。

“哎，抱歉——”

“没事。”

程小时低头看了一眼陆光的裤脚，黑色的校裤上洇着几个深色的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家真往这边走？”

陆光顿了一下。

“嗯。”

“骗人，”程小时说，“你家在北边，昨天我问过乔苓了。”

陆光没说话。

程小时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那以后就在这个路口等吧。”

早自习还是英语。

程小时盯着课本，眼皮开始打架。他掐了自己一把，清醒了两秒，然后又困了。

他偏过头去看陆光。

陆光没有在写卷子。他手里拿着笔，笔尖戳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一个的小黑点。

程小时凑过去一点，压低声音：“陆光。”

陆光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程小时脸上。

程小时笑了笑：“没事，就叫你一声。”

陆光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戳他的黑点。

程小时趴回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但他没有睡。

因为他发现，陆光的耳朵尖红了。

很淡，但是红了。

上午大课间，程小时从小卖部回来，手里多了一瓶水。

他把水放到陆光桌上。

陆光抬起头看他。

“给你的。”

“我不渴。”

“现在不渴，一会儿就渴了。”

陆光沉默了两秒，把水拿起来，放在自己桌角。

程小时瞥了一眼，那瓶水被摆得很正，标签朝外。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翻开课本。

翻了两页，他发现陆光把那瓶水拿起来了，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然后又拧上，放回桌角，还是标签朝外。

程小时低下头，盯着课本上的字。

那些字一个都没进脑子。

中午吃饭的时候，程小时端着餐盘走向角落那张桌子。1

陆光已经坐在那里了。一个人，一本书，青椒肉丝，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

程小时在他对面坐下。

“你就不能换个菜？”

“习惯了。”

“习惯可以改。”

“不想改。”

程小时没再说话。

但他看了一眼陆光的餐盘，青椒肉丝没动几筷子。

他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夹了一块，放到陆光盘子里。

陆光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程小时低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陆光说：“谢谢。”

声音很轻。

程小时“嗯”了一声，没抬头。

但他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几块红烧肉都拨到一边，留着没吃。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程小时今天特意换了防水的抑制贴，就是陆光说的那种。换的时候他对着镜子按了按，贴得严严实实的。

五十米测试，他和陆光分在一组。

哨声响的时候他冲出去，风从耳边刮过去，后颈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跳。

他冲过终点线，回头看了一眼。

陆光在他身后两步远，跑得不紧不慢，呼吸平稳。

但程小时记得，起跑的时候陆光在他旁边，冲出去的时候陆光也在他旁边，冲过终点线的时候，陆光还是在他旁边。

两步远。

不近，也不远。

体育老师报成绩：“程小时，七秒三。陆光，七秒三。”

程小时愣了一下。

七秒三。

一模一样。

他转头看向陆光，陆光正在拍裤子上的灰，脸上没什么表情。

程小时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撞了一下。

放学的时候天还亮着。

程小时收拾书包，收得很慢。

陆光也收得很慢。

教室里的人走光了，他们一起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走到那棵梧桐树下，程小时停下脚步。

陆光也停下。

程小时转过身，面对着他。

“陆光。”

陆光看着他。

程小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说：“明天早上，老地方。”

陆光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好。”

程小时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陆光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夕阳在他身后落下去，在他身上镀了一层很暖的光。

程小时冲他挥了挥手。

陆光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程小时转身继续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抬手摸了摸后颈。

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跳。

但他觉得有点烫。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