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时在陆府赖到第七天的时候，终于闲出毛病了。
前三天他还在探索这座宅子——后院有几棵树，前院有几口缸，厨房的嬷嬷几点起床，书房的门窗哪扇最好翻。第四天他开始跟下人混熟了，帮着扫扫地、浇浇花，人家客气地说“程公子放着我来”，他摆摆手说没事没事我闲着也是闲着。第五天他把后院那棵枣树上的枣全摘了，分给府里上下，连门房的老黄都分到一把。第六天他蹲在池塘边看了半天鱼，试图给每条鱼起名字，最后因为鱼太多放弃了。
第七天早上，他躺在床上，盯着房梁，觉得自己快要长毛了。
“不行。”他一骨碌坐起来，“我得找点事做。”
穿好衣服，洗漱完毕，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找到陆光。问了扫洒的小厮，说是少爷一早就去书房了。
程小时点点头，抬脚就往书房走。
书房的门虚掩着。
程小时从门缝里探进去半个脑袋，看见陆光正坐在案前看书。晨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白发微微泛着光。
好看是好看，就是太闷了。
程小时把门推开一点，整个人挤进去。
“陆光。”
没反应。
“陆光！”
翻了一页书。
程小时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把脸凑到他书前面。
陆光的视线终于从书上抬起来，落在他脸上。
“……干什么？”
“我有事跟你说。”
“说。”
程小时直起身，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宣布：“我要出去打工。”
陆光看着他，没说话。
程小时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挺直了腰杆：“我都赖你家七天了，不能白吃白住。我想好了，出去找个活干，挣点钱，也算有个营生——”
“不行。”
程小时话还没说完，就被这两个字噎住了。
“为什么？”
陆光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
程小时绕到桌子另一边，又把自己塞进他的视线里：“喂，你倒是说个理由啊。”
“没有理由。”
“没有理由你就不让我去？”
陆光抬眼看他。
那眼神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但程小时莫名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你会什么？”
程小时一愣：“什么？”
“你会什么？”陆光把书放下，“你出去打工，你会什么？种地？做工？跑堂？账房？”
程小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饿晕在祠堂里的时候，身上一文钱都没有。”陆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事实，“你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去打工？”
程小时的脸涨红了。
他想反驳，但陆光说的是事实。
他从老家跑出来，一路流浪到这里，确实什么都不会。饿了就去讨，困了就找个角落猫着，活了十九年，连份正经工都没打过。
“那、那我可以学啊……”他声音低下去，有点底气不足。
陆光看着他，没说话。
程小时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梗着脖子说：“反正我不能白吃白住，我得干点什么……”
“那你扫院子。”
“啊？”
“府里缺个扫院子的。”陆光又拿起书，“一个月二两银子，包吃住。”
程小时愣在那里，眨眨眼。
“你……你是说，让我在你这儿干活？”
陆光没理他，翻了一页书。
程小时绕到他面前，盯着他看。
陆光被他盯得烦了，抬眼看过来：“还有事？”
程小时忽然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虎牙露出来，亮晶晶的。
“陆光，”他说，“你是不是不想让我走啊？”
陆光的动作顿了顿。
“没有。”
“那你干嘛不让我出去打工？”
“让你扫院子了。”
“那不一样。”程小时凑近一点，“你让我在你家干活，不就是想把我留在眼皮底下看着吗？”
陆光放下书，看着他。
“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程小时眨眨眼，“那你说，为什么不行？”
“……”
“说啊。”
陆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
程小时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陆光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出去，”他的声音还是淡淡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程小时觉得有点凉飕飕的，“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程小时一愣。
“你连饭都讨不明白，”陆光继续说，“被人打了也只会往墙角缩。出去打工，碰上恶人，你能怎么办？”
程小时张了张嘴，又闭上。
“在这儿，至少有人管你。”
陆光说完，转身往外走。
程小时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走到门口，陆光的脚步顿了顿。
“扫院子的活，从明天开始。”他没回头，“今天把后院那堆柴劈了。”
门关上了。
程小时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那扇关上的门。
忽然笑了。
“别扭死了，”他嘀咕着，声音里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想留我就直说嘛……”
他推开门，蹦蹦跳跳地往后院跑去。
劈柴就劈柴，反正他闲得要长毛了。
而且——
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那个白头发的人，好像比他想象的，还要在意他嘛。
下午，陆光从书房出来，往后院走。
走到月亮门前，就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夹杂着哼歌的声音。
他拐进去，就看见程小时正抡着斧头劈柴。
劈得很认真。
旁边已经堆了一小堆，码得整整齐齐。
陆光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程小时劈开一块木头，直起腰擦汗，一扭头就看见了他。
“陆光！”他眼睛一亮，放下斧头跑过来，“你看，我劈了好多！”
陆光看看他，又看看那堆柴。
“还可以。”
程小时嘿嘿笑了两声，忽然凑近他。
“陆光。”
“……”
“你是不是来看我的？”
“路过。”
“骗人，”程小时弯着眼睛，“书房在前面，后院在最后面，你路过得可真远。”
陆光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程小时在后面笑出声来，追上去。
“陆光！你走慢点！”
“……”
“陆光，晚上吃什么？”
“不知道。”
“那我待会儿去问问厨房嬷嬷，给你送过去？”
“不用。”
“用的用的，你今天帮我说话了，我得谢谢你。”
“我没帮你说话。”
“有，你说怕我被人欺负。”
“……我说的是事实。”
“好好好，事实事实。”程小时笑眯眯地跟在他身边，“那我谢谢你的事实，行不行？”
陆光脚步顿了顿，没说话。
程小时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挺好懂的。
嘴上说着“不行”“不用”“路过”，其实什么都管了。
吃穿住行，一样没落下。
他弯了弯眼睛，跟上去，踩着他的影子走。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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