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清漓将花翎推入密道的那一刻,便知此生,再无圆满可能。
侍卫涌入公主府,他以太子之权强行压下风波,将所有罪责揽于自身。水帝震怒之下,削去他监国之权,禁足东宫,明令此生不得再寻花翎,不得再提旧情。韩冰晶与颜爵多方周旋,才堪堪保住性命,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对有情人,被皇权生生斩断。
东宫的夜,漫长而寒冷。
水清漓常独自立在临水楼台,一袭深蓝衣袍,与夜色相融。蓝色长发垂落,无人再为他束起,眉眼间的清辉尽数熄灭,只剩化不开的死寂与苍凉。案头摆着一枝干枯的粉色花穗,是那日汀兰院风起,落在他肩头,他悄悄藏起的。
那是花翎留在他世界里,最后一点痕迹。
他日日派人打探,却只敢隐于暗处,不敢有半分显露。他得知她顺利逃出都城,一路南下,被颜爵旧部庇护,暂得安稳,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可随之而来的,是蚀骨的思念与悔恨。
他恨自己无能,贵为太子,却护不住心爱之人;恨皇权冰冷,将真心碾作尘埃;恨宿命无情,让他们相遇相知相爱,却终究不能相守。
他曾许诺,山河为证,此生不离;曾许诺,八抬大轿,以太子妃之礼迎她;曾许诺,从此风雨同担,再无离散。
可到头来,所有承诺,皆成空谈。
他给不了她安稳,给不了她名分,甚至连护她在身侧,都成了奢望。
花翎南下之后,隐于江南水乡,改回旧名,藏起所有锋芒。江南多水多花,烟雨朦胧,像极了她与水清漓初遇时的汀兰院。可风景再美,也暖不了心底的寒凉。
她日日坐在临水窗边,看着流水落花,常常一坐便是一整天。金色长卷发素色挽起,不着粉黛,粗布衣裙,洗尽铅华,褪去了公主的尊贵,也褪去了爱人的欢喜。那双曾盛满星光与温柔的眼眸,只剩一片空茫。
韩冰晶派人送来书信,字里行间满是心疼,告知她水清漓被禁东宫,日日消沉,劝她好好活下去,莫要辜负他拼死相护的心意。
花翎握着书信,泪水滴落在纸上,晕开墨痕。
她怎会不知他的苦,怎会不知他的痛。可他们之间,早已隔着皇权震怒,隔着家国血海,隔着万丈红尘,再也无法靠近。
她以为,此生便在江南水乡,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可命运,从未打算放过她。
水帝忌惮灵国旧部势力,又恐花翎活着,终究是水清漓的心结,更怕她他日归来,复仇作乱。一道密旨南下,以江南百姓性命相胁,逼迫花翎,嫁与江南镇守使——一个年迈嗜酒、手握兵权的朝臣。
要么嫁,要么全城血流成河。
她是亡国公主,早已没有选择的权利。
为了无辜百姓,为了不连累颜爵旧部,为了不让水清漓因她再陷险境,她只能应下。
红妆备好那日,江南烟雨绵绵,湿冷入骨。
侍女为她换上大红嫁衣,金线绣着鸳鸯戏水,刺眼得让人心痛。金色长卷发被一丝不苟挽起,插上珠翠凤冠,妆容精致,眉眼依旧绝世,可眼底,却无半分喜气,只剩死寂。
镜中的女子,红衣似火,美得惊心动魄,也悲得撕心裂肺。
这一身红妆,不是为心上人而穿;这一场婚礼,不是为爱情而成。
是斩断情丝的诀别,是向宿命低头的妥协,是与水清漓,此生最后的告别。
她坐在花轿中,听着外面喧嚣的鼓乐,指尖紧紧攥着一方浅粉丝帕。那是水清漓曾为她拭泪的帕子,上面还残留着他淡淡的水莲香。
泪水无声滑落,砸在帕上,晕开一片湿痕。
清漓,此生,我负你。
若有来生,莫要生于帝王家,莫要遇见我。
花轿行至江南长桥,雨丝纷飞,水雾弥漫。
桥端,立着一道孤寂的深蓝身影。
水清漓终究还是来了。
他不顾禁足之令,不顾父皇震怒,不顾生死安危,一路快马南下,只为再见她最后一面。他蓝色长发被雨水打湿,凌乱贴在脸颊,深蓝衣袍沾满泥泞,往日清贵无双,如今狼狈不堪。
他站在雨里,遥遥望着那顶大红花轿,如同望着自己死去的心。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那是他曾许诺给她的婚礼场面。
可轿中的人,一身红妆,却要嫁作他人妇。
花轿缓缓从桥上过,与他擦肩而过。
帘幔被风掀起一角,他看见了她。
红衣凤冠,容颜绝世,泪眼低垂,神色死寂。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
雨丝冰冷,砸在两人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水清漓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想让她留下来,想带她走,可喉咙像是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他能做的,只有静静站在雨里,看着她,看着自己的爱人,嫁与他人。
花翎望着他,泪水汹涌而出,却不能哭,不能喊,不能回头。
她微微颔首,隔着风雨,隔着花轿,隔着此生无法逾越的鸿沟,向他行最后一礼。
那是告别,是诀别,是永不再见。
水清漓僵在原地,心脏像是被无数根针狠狠刺穿,痛得他几乎站立不住。他伸手,想要抓住那一角红帘,可指尖穿过的,只有冰冷的雨丝。
花轿渐行渐远,红色的身影,消失在江南烟雨深处。
鼓乐声渐渐远去,天地间只剩雨声,和他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他缓缓跪倒在桥上,雨水混着泪水,肆意流淌。
他亲手送她逃离虎口,却终究没能护住她一生。
他亲眼看着她红妆另嫁,却连上前阻拦的资格,都没有。
国仇家恨,皇权压迫,乱世浮沉,终究是他负了她,负了那场花月相逢,负了那句山河为证。
江南长桥,烟雨茫茫。
落花流水,终负相思。
从此,她是他人妇,藏于江南烟火,再无灵国公主花翎。
从此,他是水国太子,困于深宫高墙,再无皎月少年水清漓。
他们爱过,痛过,挣扎过,拼命过,却终究,抵不过宿命安排。
风过桥头,吹落满地残花,流水载着花瓣,缓缓远去。
一如他们的爱情,始于落花,终于流水,一生相思,终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