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花翎月下定情之后,水清漓眼底的冰封尽数消融,往日清冷疏离的太子,周身竟也染了几分温柔暖意。他不再掩饰对汀兰院那人的牵挂,白日处理朝政,入夜便悄悄前往公主府,陪花翎赏花望月,闲话人间烟火。
花翎的心防彻底卸下,在他面前,终于能卸下亡国公主的沉重枷锁,做回那个爱花爱笑、眼底有星光的女子。她会为他描一枝粉花,他会为她掬一捧清泉;她与他论天下大势,言辞犀利通透,他静静聆听,眼中尽是欣赏;她偶尔念及故国垂泪,他便将她拥入怀中,以沉默相护,以温柔相慰。
韩冰晶与颜爵看在眼里,既欣慰又忧心。欣慰两人终得真心相守,忧心这段感情一旦曝光,必将掀起滔天巨浪。水国皇帝昏庸残暴,刚愎自用,向来视灵国遗民为仇敌,又极其看重皇室颜面,绝不可能容许太子迎娶一个亡国俘虏。
可水清漓心意已决。
他不愿让花翎永远躲在暗无天日的公主府,永远顶着一个虚假的身份,永远不敢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他是水国太子,手握实权,朝野信服,他要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要以太子妃之礼,八抬大轿,将她娶进东宫。
他要告诉全天下,灵国公主花翎,是他水清漓此生唯一的妻。
这日清晨,天光微亮,水清漓换上正式太子朝服,深蓝衣袍绣着九龙逐水纹,长发束起,面容冷峻,径直踏入紫宸宫。
水国皇帝正宿醉初醒,斜倚在龙榻上,身边环绕着宫妃侍女,殿内弥漫着酒气与香粉气,一片奢靡混乱。见水清漓神色凝重入内,他不耐烦地挥退左右,懒洋洋开口:“何事如此慌张?朝中事务,你自行处置便是,不必来烦朕。”
水清漓躬身行礼,脊背挺直,声音沉稳而坚定,响彻空旷大殿:“儿臣今日,并非为朝政而来,乃是为一生大事,恳请父皇恩准。”
水帝挑眉,眼中带着几分玩味:“哦?你也有求朕的时候?莫非是想选太子妃?朕早为你备好名门闺秀,个个家世显赫,配你绰绰有余。”
“儿臣心有所属,不必父皇费心。”水清漓抬眸,目光坦荡,毫无惧色,“儿臣恳请父皇,恩准儿臣迎娶灵国公主,花翎。”
“花翎”二字入耳,水帝先是一怔,随即脸色骤变,原本慵懒的神情瞬间被暴怒取代。他猛地拍案而起,龙案上的玉杯滚落在地,碎裂声刺耳。
“你说什么?!”水帝声音嘶哑,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水清漓,“你要娶那个亡国俘虏?那个灵国的余孽?水清漓,你是不是疯了!”
金殿之上,龙颜大怒,威压扑面而来。
水清漓却依旧立得笔直,分毫不让:“父皇,花翎并非余孽,她聪慧仁善,有经天纬地之才,灵国覆灭,非她之过。儿臣与她真心相爱,求父皇成全,许她一纸名分,儿臣愿以太子之位担保,她绝无半分异心。”
“成全?朕成全你去死!”水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水清漓的鼻子破口大骂,“我水国将士浴血奋战,才踏平灵国,多少儿郎埋骨他乡!你身为太子,不记国仇,不念功业,反倒要娶敌国公主,你将皇室颜面置于何地?将万千阵亡将士置于何地?”
“家国仇恨,岂能因儿女情长一笔勾销!那妖女本就该贬为奴隶,永世不得翻身,你竟敢要立她为太子妃?简直荒唐!简直辱没祖宗!”
水清漓眉心紧蹙,依旧沉声辩解:“父皇,战争已过,生灵涂炭,如今该做的是安抚遗民,休养生息,而非赶尽杀绝。花翎何错之有?她不过是生在帝王家,不过是忠于自己的故国。儿臣心意已决,此生非她不娶。”
“放肆!”水帝怒极反笑,眼中杀意毕露,“好一个心意已决!朕看你是被那妖女迷了心窍!既然你护着她,那朕便先杀了她,断了你的念想!”
他猛地转头,厉声传旨:“来人!传朕旨意,立刻前往公主府,捉拿灵国余孽花翎,押赴刑场,即刻问斩!”
殿外侍卫齐声领命,脚步声迅速远去。
水清漓脸色骤变,心底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碎裂。他知道父皇昏庸残暴,却没想到竟会如此决绝,竟要直接置花翎于死地。
“父皇不可!”他大步上前,跪倒在龙案前,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慌乱与恳求,“要杀便杀儿臣,求父皇放她一条生路!她是无辜的!”
“无辜?亡国之人,皆为罪臣!”水帝冷笑着,一脚踹在水清漓肩头,“你若再敢阻拦,朕连你一同废黜!那妖女今日必死无疑,谁也救不了她!”
剧痛从肩头传来,水清漓却浑然不觉,满心满眼都是花翎的身影。他不敢想象,那个温柔脆弱却又坚韧的女子,被押上刑场时,会是何等绝望。
他不能让她死。
绝对不能。
水清漓猛地起身,不再顾及君臣之礼,转身便冲出紫宸宫。深蓝朝服在风中狂乱飞舞,他策马狂奔,马蹄踏碎长街寂静,疯了一般冲向公主府。
他必须赶在侍卫之前,带走花翎。
此刻的公主府,汀兰院内依旧繁花静好。
花翎正坐在窗前,细心描着一幅画,画上是深蓝与浅粉相依,落花流水,岁月安然。她唇角含着浅浅笑意,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与安稳。
她在等水清漓归来,等他给她一个承诺,等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相守的未来。
韩冰晶匆匆闯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颤抖:“翎儿,快走!大事不好了!父皇得知你身份,下令侍卫前来抓你,要将你斩首示众!”
花翎手中的画笔“哐当”落地,颜料晕开,染红了画上的流水,如同刺目的血。
她怔怔抬头,眼底的笑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冰凉。
终究,还是来了。
她早该知道,他们的爱情,从一开始就不容于世。国仇家恨,皇室威严,昏君震怒,哪一样,是他们可以抗衡的?
“清漓呢?”她声音发颤,抓住韩冰晶的手。
“兄长去金殿求娶,惹怒了父皇,现在正赶回来救你!”韩冰晶连忙将早已准备好的素衣与包袱塞给她,“你快从后院密道走,离开都城,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
花翎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走了,水清漓该怎么办?父皇必定会迁怒于他,废黜他,甚至杀了他。她不能拖累他。
“我不走。”花翎轻轻摇头,眼底一片平静,“我走了,清漓会没命的。我不能走。”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他!”韩冰晶急得落泪,“你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兄长拼了命也要护你,你若死了,才是真的辜负他!”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侍卫的呵斥声。
水清漓一身狼狈地冲了进来,深蓝朝服沾满尘土,长发散乱,往日清贵无双的太子,此刻满眼都是慌乱与痛惜。
“翎儿!”他冲到花翎面前,紧紧抱住她,声音沙哑,“对不起,是我没用,是我护不住你。”
花翎靠在他怀里,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他的衣襟。她伸手,轻轻抚摸他的眉眼,温柔得如同最后告别:“清漓,不怪你,能遇见你,能爱过一场,我已经知足了。”
“别说傻话。”水清漓按住她的手,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不会让你死,今日就算与整个皇室为敌,我也要带你走。”
他转头看向韩冰晶,声音急促:“密道在哪里?快送她走,去江南,去找颜爵的旧部,隐姓埋名,好好活下去。”
“那你呢?”花翎抬头,死死看着他。
水清漓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满是痛楚:“我留下来,稳住父皇,保住冰晶与颜爵。等我,等我摆平一切,我一定会去找你。”
他知道,这一等,或许就是一生。
他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永别。
可他别无选择。
留她在身边,只有死路一条。
送她离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侍卫的脚步声已经逼近院门,喧嚣声越来越近。
水清漓狠狠心,猛地推开花翎,声音冷硬,却带着此生最痛的伪装:“走!立刻走!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就当……从未爱过。”
花翎怔怔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懂他的苦心,懂他的逼迫,懂他所有的言不由衷。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将他的模样刻入骨髓,转身跑进后院密道。金色卷发在风中最后一扬,粉色衣角消失在密道入口。
水清漓僵在原地,死死盯着密道入口,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痛得无法呼吸。
他亲手,送走了他此生唯一的爱人。
院门被轰然踹开,侍卫统领躬身:“太子殿下,灵国妖女……”
“跑了。”水清漓转过身,眼底所有温柔尽数冰封,只剩一片冷冽,“是本太子放的,有什么事,冲我来。”
阳光刺眼,落花满地。
金殿陈情,一诺成空。
他没能给她一场红妆,反倒亲手送她踏上逃亡之路。
他没能护她一生安稳,反倒让她在乱世之中,颠沛流离,生死未卜。
风掠过空无一人的汀兰院,吹落满枝繁花,却再也吹不回那个,站在花下,对他温柔浅笑的金色身影。
从此,山高水远,天各一方。
从此,相思入骨,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