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下得缠绵又冗长,像是永远都不会停歇。
花翎坐在镇守使府幽深的庭院里,望着院外连绵的雨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一道浅淡的印记。那是当年被水国士兵俘虏时,铁链留下的痕迹,如今想来,竟已是隔了半生的旧事。
她嫁入镇守使府已有半载。
这场被强权逼迫的婚姻,自始至终都只是一具空壳。年迈的镇守使知晓她的身份,也感念她的身世苦楚,从无半分冒犯,只将她安置在最僻静的院落里,对外尊为主母,对内互不打扰,守着彼此的体面,过着相敬如冰的日子。
府中庭院栽满了花草,是她主动要求种下的。粉的桃,白的梨,红的海棠,一年四季开得连绵不绝,像极了昔日灵国的翎央宫,也像极了水国公主府里的汀兰院。可花开得再盛,也暖不透她心底的寒。
她早已褪去了所有锋芒。
金色的长卷发不再精心打理,只随意用一根木簪挽着,平日里多是素衣布裙,极少施粉黛。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依旧明艳,却没了半分生气,如同被寒霜打过的花,只剩一副空寂的骨架。
侍女们常说,主母人美,性子也静,只是太过清冷,像是心里藏着一辈子都化不开的霜。
只有花翎自己知道,她的心,早在江南长桥,看着那顶花轿与水清漓擦肩而过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死在了那场冰冷的雨里,死在了那句未说出口的再见里,死在了她亲手斩断的情丝里。
每日晨起,她会坐在窗边,看日出东方,看雨落窗台,看流水载着落花,缓缓流向远方。她会想起很多年前,灵国御花园里,她还是无忧无虑的公主,满心都是家国天下;会想起公主府的汀兰院,春风拂过,落花满肩,那个身着深蓝衣袍的男子,眉眼温柔,对她许下一生的承诺;会想起金殿之上,他为她跪求君王,不惜触怒龙颜;会想起长桥雨中,他狼狈伫立,眼底的痛与绝望,几乎要将她吞噬。
清漓。
这个名字,她在心底默念了千万遍,却再也不敢宣之于口。
她听说,他被解除禁足之后,重新接手朝政,变得比从前更加冷漠寡言。昔日那个皎月临风的少年太子,如今成了朝堂上最杀伐果断的人,手段凌厉,心思深沉,再也没有半分温情。
水国百姓都说,太子殿下一心为国,是千古难遇的明君。
只有韩冰晶的书信里,会悄悄告诉她,他常常彻夜不眠,立在临水的楼台之上,一看便是一整夜;他的东宫,种满了蓝色的水莲,一年四季常开不败;他的案头,永远放着一枝干枯的粉色花穗,谁也不能触碰。
花翎握着信纸,泪水无声打湿纸面。
她知道,他和她一样,困在了回忆里,困在了那场落花流水的相遇里,此生都无法挣脱。
他们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君臣礼法,隔着家国仇恨,隔着她已为人妇的事实,连偷偷见一面,都成了奢望。
有时,她会走到江南的长桥之上,立在当年相遇的地方。
江水依旧东流,落花依旧飘零,只是那个身着深蓝衣袍的身影,再也不会出现。风拂过她的长发,带着江水的凉意,她会轻轻闭上眼,仿佛还能闻到他身上清浅的水莲香,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怀抱的温度。
可睁开眼,只有烟雨茫茫,只有孤身一人。
她曾想过一死了之,追随故国,追随那份逝去的爱情。可她不能。
那是水清漓拼了性命,才为她换来的余生。她若死了,才是真的辜负了他所有的坚持与守护。
她只能活着,在这江南烟雨里,守着一地落花,守着满心相思,孤独地老去。
而千里之外的水国东宫,亦是一片寒冰彻骨。
水清漓处理完朝政,便会独自来到东宫的水榭。这里种满了蓝色的水莲,是他按照汀兰院的模样,亲手种下的。每一朵莲花,都像极了花翎初见时,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
他一袭深蓝常服,蓝色长发垂落,周身没有半分侍从,只剩一片死寂。
他会端一盏清茶,坐一整个下午,看着水面的落花,一动不动。
颜爵与韩冰晶常常来看他,看着他日渐消瘦,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满心心疼,却无从劝慰。
有些痛,是旁人无法分担的。
有些遗憾,是一辈子都无法弥补的。
水清漓从未再提过花翎的名字,可他身边的一切,都在诉说着他的思念。
他用的玉佩,是她曾无意间触碰过的样式;他穿的衣料,是她曾夸赞过的柔软;他案头的书卷,是她曾读过的篇章;他甚至记得,她最爱粉色,最爱繁花,最爱春日里的暖风。
他曾无数次,想要抛下这太子之位,抛下这万里江山,奔赴江南,带她离开。
可他不能。
水国皇帝年迈昏聩,朝局动荡,百姓安危系于他一身。他是水国的太子,身负家国天下,早已没有了任性的资格。
他亲手将她推入别人的怀抱,亲手斩断了两人的情缘,就必须承担这份后果。
午夜梦回,他总会梦见江南长桥的那场雨。
梦见她身着红妆,泪眼婆娑,隔着花轿,与他遥遥对望。梦见她对他轻轻颔首,那是诀别,也是永别。
每次惊醒,他都是满身冷汗,伸手一握,只有满掌的冰凉。
他曾拥有过世间最炽热的真心,拥有过乱世里最珍贵的爱情,可他却亲手将其葬送。
他贵为太子,手握权倾天下的力量,却护不住一个想要守护的人。
他坐拥万里江山,却再也寻不回,那个站在落花之下,对他温柔浅笑的金色身影。
寒宫冷月,夜夜相伴。
寸心成枯,相思入骨。
江南与北都,相隔千里。
她在江南,看花开花落,流水无情。
他在深宫,望明月高悬,思念成灾。
他们都活着,却如同死在了彼此的世界里。
岁月漫长,余生孤寂。
再也没有一场春风,能吹开她心底的繁花;再也没有一轮明月,能照亮他眼底的寒潭。
当年落花遇流水,一见倾心,一往情深。
如今流水送落花,一别两宽,终生不见。
风过回廊,卷起满地残红。
水清漓轻轻抬手,抚过案头那枝干枯的花穗,声音低沉沙哑,只有自己能听见:
“翎儿,此生,是我负你。”
“若有来生,我弃这江山,弃这权贵,只做寻常男子,守你一生,护你一世,再也不让你受半分委屈,半分流离。”
可来生,终究太过遥远。
此生,他们只能隔着千山万水,各自安好,各自孤寂,各自,守着一场永不相见的相思,直到生命的尽头。
落花有意,流水有情。
奈何宿命无情,终负相思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