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岁的林晞迟

林晞迟三岁的时候，从一个人见人爱的小天使，变成了一个人见人愁的小魔王。瑶瑶是第一个发现这个变化的。

那天晞迟从早教班回来，瑶瑶去接他，老师笑着说：“晞迟妈妈，晞迟今天又带头把积木搭成了一个大城堡，全班小朋友都跟着他搭，特别有领导力。”瑶瑶听着还挺高兴，心想这孩子随他爸，有主意。结果老师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就是拆的时候也是他带头拆的，把别的小朋友搭的都推倒了，哭了三个。”

瑶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回家的路上，她牵着晞迟的手，严肃地说：“晞迟，你为什么推别的小朋友的积木？”

晞迟仰着头，理直气壮地说：“因为他们的没有我搭的好看。”瑶瑶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亲生的”。

晞迟精力旺盛得惊人，从早到晚没有一刻消停。早上七点准时醒，睁开眼就开始满屋子跑，从卧室跑到客厅，从客厅跑到书房，再从书房跑回来，来来回回好几趟，跑累了就趴在毛毛身上喘气，喘完了继续跑。瑶瑶追着他喂早饭，追得满头是汗，晞迟却笑嘻嘻的，一点都不觉得累。

“你儿子。”瑶瑶看着坐在餐桌前终于肯好好吃饭的小家伙，对林牧之说，“跟你小时候一样。”

林牧之正在给晞迟倒牛奶，闻言抬头：“我小时候不这样。”

“奶奶说了，你小时候也是这样，满院子跑，追都追不上。”林牧之无法反驳，只好低头喝咖啡。

晞迟吃完了早饭，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林牧之面前，仰着头说：“爸爸，今天周末，你答应过带我去公园的。”

林牧之点点头：“爸爸答应过的事，一定做到。去换衣服，我们马上出发。”

晞迟欢呼一声，跑回房间，自己翻出了一件印着小恐龙的T恤和一条牛仔短裤，歪歪扭扭地往身上套。瑶瑶帮他整理好衣服，又给他戴上一顶小帽子，晞迟站在镜子前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跑出去拉着林牧之的手就往外走。毛毛跟在后面，尾巴摇得飞快，以为也要带它去。

瑶瑶站在门口，看着父子俩的背影，喊了一声：“早点回来！”

林牧之回头冲她笑了笑：“知道了。”

晞迟也回头冲她喊：“妈妈再见！”瑶瑶看着他们进了电梯，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下。以前都是他陪着她，现在他有了另一个要陪的人。不是吃醋，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

晞迟三岁半的时候，瑶瑶开始教他认字。起初进展还算顺利，晞迟记性好，教几遍就能记住，“大、小、多、少”这些简单的字，一教就会。瑶瑶很高兴，觉得儿子是个天才，随她。

但很快她就发现，晞迟认字快，闯祸更快。有一天她从书房出来，看到晞迟站在客厅的墙壁前，手里举着一只红色水彩笔，墙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巨大的“大”字。

“林晞迟！”瑶瑶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晞迟转过头，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妈妈，我在写字。”

瑶瑶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指着墙上的字：“在墙上写？”

“因为纸上写不下了。”晞迟理直气壮地说。

瑶瑶低头一看，茶几上摊着一张白纸，上面只写了一个“大”字，占据了整张纸的中央。她深呼吸，再深呼吸，在心里默念了十遍“亲生的”。

林牧之回来的时候，看到瑶瑶正蹲在客厅墙边，拿着湿毛巾使劲擦那个红色的“大”字。晞迟蹲在她旁边，手里也拿着一块小毛巾，有样学样地擦着，嘴里还念叨：“对不起妈妈，我下次不写了。”

瑶瑶看他那副认错的样子，气消了大半，但还是板着脸：“下次想写字，跟妈妈说，妈妈给你大点的纸。”

晞迟点点头，又问：“那我能用爸爸的电脑写吗？”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爸爸的电脑很贵。”

“贵是什么意思？”

瑶瑶被问住了。林牧之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晞迟最先发现他，扔下毛巾跑过来：“爸爸！你回来啦！”

林牧之弯腰把他抱起来，晞迟搂着他的脖子，小声说：“爸爸，我今天在墙上写字了，妈妈生气了。”

“看到了。”林牧之看了一眼墙上的痕迹，笑着说，“下次别在墙上写了，爸爸给你买一块小白板，专门给你写字。”

晞迟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晞迟高兴得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从他怀里滑下来，跑去告诉毛毛这个好消息。

瑶瑶站起来，看着林牧之，无奈地说：“你就惯着他吧。”

林牧之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湿毛巾，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

“累不累？”

瑶瑶靠在他肩上：“不累，就是气。”

“气什么？”

“气他明明知道不对还要做，气他做完又认错认得那么快，气他认完错还那么可爱，让我想生气都生不起来。”

林牧之笑了，把她揽进怀里：“随你。”

“什么随我？”

“认错认得快的本事。”瑶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说我认错快？”

林牧之没说话，只是笑着看她。瑶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她每次惹他生气了，都是立刻认错、撒娇、亲他，一套流程下来，他的气就全消了。现在晞迟对她，也是这一套。

“遗传。”她最后得出结论。

晞迟三岁的时候，还有一件事让瑶瑶印象深刻。那天晞迟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个旧相框，里面是瑶瑶和林牧之结婚时的照片。晞迟拿着相框跑过来问：“妈妈，这是你和爸爸吗？”

瑶瑶接过来看，那是婚礼那天在糖画老爷爷摊前拍的，两个人手里举着那个糖画，靠在一起，笑得特别开心。

“是呀，这是爸爸妈妈结婚的时候。”

晞迟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妈妈好漂亮。”

瑶瑶笑了：“谢谢晞迟。”

晞迟又看了看照片，问：“爸爸也很帅，对不对？”

瑶瑶点点头：“对，爸爸很帅。”

晞迟把相框抱在怀里，忽然说：“我以后也要结婚，也要拍这样的照片。”

瑶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想跟谁结婚？”

晞迟想了想，认真地说：“跟妈妈。”

瑶瑶被他逗笑了：“妈妈已经跟爸爸结婚了。”

晞迟皱了皱眉头，思考了一会儿，又问：“那我能跟爸爸结婚吗？”

“爸爸也跟妈妈结婚了。”

晞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想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一脸认真地说：“那我还是跟毛毛结婚吧。”

瑶瑶笑得前仰后合，把这件事讲给林牧之听的时候，林牧之也笑了。晞迟站在旁边，看着爸爸妈妈笑，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也跟着笑了起来。

晞迟三岁的时候，瑶瑶带他去做了体检。医生说一切正常，身高体重都在中上水平，智力发育也很好。瑶瑶松了口气，又问了一句：“他精力特别旺盛，正常吗？”

医生笑了：“正常，有些孩子就是精力旺盛。多带他出去跑跑，消耗一下。”

从医院出来，晞迟拉着瑶瑶的手问：“妈妈，医生叔叔说我什么了？”

“说你很健康，很聪明。”

晞迟满意地点点头，又问：“那我能吃冰淇淋吗？”

瑶瑶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行，给你买一个。但不能让爸爸知道。”

晞迟立刻捂住嘴，小声说：“晞迟不说。”

瑶瑶带他去便利店买了一个小冰淇淋，晞迟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满脸都是。瑶瑶蹲下来给他擦嘴，晞迟忽然把冰淇淋举到她嘴边：“妈妈也吃。”

瑶瑶愣了一下，然后咬了一小口。

“好吃吗？”

“好吃。”

晞迟笑了，继续吃他的冰淇淋。瑶瑶看着他那副满足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孩子，有时候气得她想把他塞回去，有时候又让她觉得，这辈子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晞迟三岁的最后一个晚上，瑶瑶哄他睡觉。晞迟躺在床上，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妈妈，给我讲故事。”

“讲什么故事？”

“讲爸爸和妈妈的故事。”

瑶瑶想了想，开始讲：“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小男孩，他住在我们家楼下。后来，有一个小女孩出生了，就住在楼上……”

晞迟听着听着，忽然问：“那个小女孩是妈妈吗？”

“对。”

“那个小男孩是爸爸？”

“对。”

晞迟想了想，又问：“那我在哪里？”

瑶瑶笑了：“你还在天上呢。你爸爸等了很久很久，才等到你。”

晞迟的眼睛亮了起来：“爸爸等我？”

“对，爸爸等你，妈妈也等你。”

晞迟满意了，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瑶瑶看着他的睡脸，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关了灯，走出房间。

林牧之坐在客厅里看书，看到她出来，问：“睡着了？”

瑶瑶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肩上。

“哥哥。”

“嗯？”

“晞迟今天问我，他在哪里。”

林牧之愣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在天上，我们等了你很久。”

林牧之笑了，把她搂紧了些。窗外月光洒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面还留着浅浅印记的墙上。

晞迟三岁了，从那个只会哭和吃奶的小婴儿，长成了一个会跑会跳、会问为什么、会在墙上写“大”字的小男孩。他像林牧之，又像瑶瑶，又不完全像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他是林晞迟，是独一无二的。是他们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