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岁的林晞迟

林晞迟四岁那年，上了幼儿园中班。开学第一天，瑶瑶送他去的。小家伙背着一个印着恐龙的书包，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前面，走到教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瑶瑶以为他会哭，以前看别人家孩子上幼儿园，都是抱着妈妈大腿不肯松手的。可晞迟只是冲她挥了挥手，说了句“妈妈再见”，就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教室。

瑶瑶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高兴他长大了，又有点失落他不需要她了。回家的路上，她给林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晞迟上幼儿园了，没哭。”林牧之回复得很快：“你哭了吗？”瑶瑶看着那条消息，忽然就笑了。她回复：“没有。”然后又发了一条：“有一点点。”

下午林牧之提前下班回了家，推开门的时候，瑶瑶正坐在沙发上，对着茶几上晞迟早上忘带的小水壶发呆。林牧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他真的长大了。”瑶瑶靠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

“嗯。”

“以前他天天在家的时候，我觉得好吵，好烦，想让他安静一会儿。现在他不在了，我又觉得太安静了。”

林牧之笑了：“明天就好了。”

晞迟四岁的第一个月，瑶瑶参加了他上幼儿园后的第一次家长会。老师跟她说，晞迟在班上很受欢迎，小朋友们都喜欢跟他玩。瑶瑶听了很高兴，觉得儿子随他爸，人缘好。然后老师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就是太有主意了。今天下午自由活动，他把全班小朋友组织起来，说要搭一个宇宙飞船。大家搭了一下午，搭到一半他又说方案不对，要拆了重搭。有几个小朋友不同意，他就一个一个说服，最后所有人都同意了。”老师说到这里，笑了笑，“晞迟妈妈，这孩子很有领导力。”

瑶瑶听出来了，老师说的是“领导力”，但她总觉得老师想说的是另一个词。回家的路上，她问晞迟：“你今天在幼儿园搭宇宙飞船了？”晞迟眼睛一亮：“对！我当船长，让别的小朋友当宇航员，我们飞到了火星。”瑶瑶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问：“那好玩吗？”

“好玩！明天我们还要搭一个空间站！”晞迟跑在前面，书包一颠一颠的。瑶瑶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忽然就笑了。

晞迟四岁的时候，瑶瑶给他报了一个绘画班。不是因为他画得好，而是因为他太能闹了，需要有个地方消耗精力。第一节课，老师让小朋友们画自己的家。别的小朋友画的都是房子、太阳、小草，晞迟画了一幅让老师看了半天没看明白的东西。画面上有好几个色块，颜色鲜艳，线条大胆，布局奇特。

老师问他画的是什么，晞迟指着画说：“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毛毛，这是我。”老师仔细辨认了半天，终于从那些色块里看出了一点人形——最高的那个蓝色色块应该是爸爸，旁边那个粉色的是妈妈，底下那个黄色的是毛毛，最小的那个橙色的是晞迟自己。

老师又问：“那这个是什么？”她指着画面上方一个红色的圆形。晞迟说：“是太阳。”老师点点头，心想这个还是能认出来的。晞迟又指着太阳旁边的一个小点说：“这个是月亮。”

老师说：“可是白天看不到月亮的。”晞迟理直气壮地说：“在我家就能看到。妈妈说，爸爸像太阳，白天在；妈妈像月亮，晚上在。所以他们要画在一起。”

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这件事告诉瑶瑶的时候，瑶瑶脸红了一整天。回家以后她跟林牧之说：“你能不能跟晞迟说一下，别在幼儿园说这种话？”林牧之问：“什么话？”

瑶瑶把老师的话复述了一遍。林牧之听完笑了，说：“这不挺好的吗？晞迟记得你说过的话。”瑶瑶瞪他一眼：“好什么好，丢死人了。”

晞迟在旁边听着，仰着头问：“妈妈，我说错了吗？”瑶瑶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什么气都没了。她蹲下来，认真地说：“没说错。但是以后这些话在家说就好，不用在幼儿园说。”晞迟点点头，又问：“那我能跟毛毛说吗？”瑶瑶无奈地笑了：“能。”

晞迟四岁半的时候，瑶瑶生了一场病。不算严重，就是普通的感冒发烧，但她烧得浑身没力气，躺在床上不想动。林牧之请了假在家照顾她，给她量体温、喂药、熬粥。

晞迟放学回来，看到妈妈躺在床上，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林牧之走过去把他抱起来，轻声说：“妈妈生病了，需要休息。晞迟乖，不要吵妈妈。”

晞迟点点头，从爸爸怀里滑下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趴在床沿上，小声喊：“妈妈？”瑶瑶睁开眼，看到他趴在床边，小脸上全是担心。

“妈妈没事，”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就是有点感冒，睡一觉就好了。”

晞迟点点头，忽然跑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跑回来，手里抱着毛毛最喜欢的那个磨牙棒——那是毛毛的宝贝，平时晞迟都不让碰的。他把磨牙棒放在瑶瑶枕头边，认真地说：“妈妈，你吃这个。我生病的时候吃这个就好了。”

瑶瑶看着那根被毛毛啃得坑坑洼洼的磨牙棒，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把晞迟拉过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谢谢晞迟。”

晞迟被亲得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跑出去了。林牧之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他走进来，把那根磨牙棒拿走，换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晞迟给的，你就收着。”瑶瑶看着他，带着鼻音说。

林牧之笑了，在她额头上试了试温度：“还有点烧，再睡一会儿。”

瑶瑶点点头，闭上眼睛。迷迷糊糊间，她听到晞迟在客厅里小声跟林牧之说话。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能好？”

“明天就好了。”

“那我能给妈妈倒水吗？”

“可以，但是要爸爸陪着。”

“好。”

瑶瑶听着那些细碎的对话，心里暖暖的。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被子上，落在她脸上。她想，生个孩子，真的挺好的。

晞迟五岁生日的前一天晚上，瑶瑶问他想要什么礼物。晞迟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想要一个妹妹。”瑶瑶愣住了。

“为什么想要妹妹？”

“因为云汐和颜笙都有妹妹，就我没有。”晞迟理直气壮地说，“我也想要一个。”

瑶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看向林牧之。林牧之走过来，把晞迟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晞迟，有没有妹妹不是爸爸说了算的，也不是妈妈说了算的。要看天上的小天使，愿不愿意来咱们家。”

晞迟仰着头问：“那我去跟天上的小天使说，让他来咱们家，行不行？”

林牧之笑了：“行。”

晞迟满意了，从他腿上滑下来，跑去跟毛毛说这个好消息。瑶瑶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林牧之，小声说：“你怎么不跟他说清楚？”

林牧之握住她的手：“他还小，等他再大一点就明白了。而且……”他顿了顿，“也不一定没有。”

瑶瑶愣了一下，看着他。

“我是说，”林牧之认真地说，“如果你还想要的话。一个也好，两个也好，我都听你的。”

瑶瑶看着他，忽然就笑了。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再说吧，先把晞迟养大。”

晞迟五岁的生日，是在家里过的。没有请太多人，就是两家至亲。周柠来了，程露和白岩来了，时夏和林阳也来了。晞迟穿着一件印着小恐龙的新衣服，在客厅里跑来跑去，跟每个人炫耀他的新玩具——一辆红色的玩具消防车，是林牧之送他的。

周柠坐在沙发上，看着曾孙跑来跑去，笑得合不拢嘴。瑶瑶坐在她旁边，给她倒了杯茶。

“奶奶，喝茶。”

周柠接过茶杯，拉着瑶瑶的手，看了她好一会儿。瑶瑶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奶奶，怎么了？”

“没什么。”周柠拍拍她的手，“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快。你刚出生那会儿，才那么小一点点，现在晞迟都五岁了。”

瑶瑶笑了：“是啊，时间过得真快。”

周柠看着远处正在拆礼物的晞迟，忽然说：“瑶瑶，你跟牧之，再要一个吧。”

瑶瑶愣了一下。周柠转过头看着她，认真地说：“晞迟一个人，太孤单了。再给他添个弟弟或者妹妹，两个孩子有个伴。”

瑶瑶还没来得及回答，晞迟已经跑过来了，手里举着刚拆开的礼物，大声喊：“太奶奶你看！是恐龙！好大的恐龙！”

周柠笑了，把晞迟抱起来：“哎哟，好大的恐龙。晞迟喜不喜欢？”

“喜欢！”

晞迟在太奶奶怀里待了一会儿，又跑走了。瑶瑶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周柠刚才说的话，心里动了动。她看向林牧之，他正在跟白岩聊天，好像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冲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温暖，很安心，像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

晞迟五岁的最后一个晚上，瑶瑶哄他睡觉。晞迟躺在被子里，拉着她的手，忽然说：“妈妈，我今天许了一个愿。”瑶瑶问：“什么愿？”

晞迟认真地说：“我许愿天上有一个小天使，愿意来咱们家。”

瑶瑶愣住了。

晞迟继续说：“我跟他说了，我们家有爸爸、妈妈、毛毛，还有我。我们会对他很好的。”他顿了顿，又问：“妈妈，你说小天使会来吗？”

瑶瑶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她低头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一下，轻声说：“会的。”

晞迟满意了，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瑶瑶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她走出房间，林牧之正坐在客厅里看书。看到她出来，他问：“睡着了？”

瑶瑶点点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肩上。

“哥哥。”

“嗯？”

“晞迟今天许了一个愿。”

“什么愿？”

瑶瑶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他许愿要一个弟弟或者妹妹。”

林牧之没说话，只是把她搂紧了些。窗外月光洒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两个人身上。晞迟的房间门开着，隐隐能听到他翻身的声音。

瑶瑶靠在林牧之肩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说：“哥哥，你说，小天使会来吗？”

林牧之低头看她，笑了：“会吧。”

瑶瑶也笑了：“你怎么知道？”

林牧之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晞迟许了愿，因为他等得很认真。就像很久以前，我也等过一个人，等了很久，最后等到了。”

瑶瑶看着他，忽然就红了眼眶。她想起很久以前，她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他就在等她。等她长大，等她懂爱，等她愿意嫁给他。他等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放弃过。

“哥哥。”她轻声喊他。

“嗯？”

“我们再生一个吧。”

林牧之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月光。

“好。”他说，“再生一个。”

窗外月亮又圆了，静静地挂在天上。晞迟在房间里睡得正香，不知道做了什么梦，翻了个身，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在笑。那是晞迟五岁的最后一天，也是这个三口之家迎来新变化的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