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张床裹得严实。
顾辞僵在原地,怀里的人还在微微发抖,那颤抖不是冷,是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绝望。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心跳,又轻又乱,像一只被猎人逼到死角的幼兽,连挣扎都没了力气。
“算了……”
顾烬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他低头,鼻尖抵着顾烬微凉的额角,呼吸里全是对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那是他闻了十几年、刻进骨血里的味道。从前每一次靠近,都是心安,可此刻,每一寸相贴的肌肤,都在提醒他——眼前这个人,正亲手要把他们的一切,连根拔起。
顾辞喉结滚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顾烬闭着眼,睫毛湿哒哒地粘在眼睑下,每一根都在颤。他不敢睁眼看顾辞,不敢去撞那双他沉溺了整个青春的眼眸。
他怕一看,自己所有筑起的决绝,都会瞬间崩塌,变成连自己都唾弃的懦弱。
“我知道。”他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哥,我比谁都清楚。”
“清楚再这样下去,我们只会更疼。”
顾辞手臂猛地收紧,将人死死按在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顾烬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顾烬闷哼一声,却没推,只是任由他抱着,眼泪无声地浸湿顾辞胸前的衣料,烫得人心尖发颤。
“疼?”顾辞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全是涩,“我不怕疼。小烬,我从喜欢你的那天起,就没怕过。”
“我怕的是你不要我。”
“怕的是你把我推开。”
顾烬心口一抽,密密麻麻的疼瞬间蔓延四肢百骸。他何尝不想赖在这个人怀里,一辈子不撒手。
从小时候顾辞把被欺负的他护在身后开始,从少年时某个闷热的夏夜,心跳失控的那一刻开始,他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一个顾辞。
别人是人生过客,唯有顾辞,是他的命。
可命,也不能拿来毁了另一个人。
他抬手,指尖抚上顾辞的侧脸,摸到一片冰凉的湿意。
顾辞哭了。
那个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在外面永远冷静强势、永远把他护得滴水不漏的哥哥,竟然哭了。
顾烬的手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窒息。
“哥……”他哽咽,“你别这样。”
“是我不好,是我不该动心,不该……不该对你起这种心思。”
“如果我乖一点,如果我从来没有长大,如果我只是你的弟弟,安安静静地待在你身边,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要,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是我毁了你。”
顾辞猛地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力道大得近乎失控:“你没毁我!是我先靠近你的,是我先对你动心的,是我一步步把你拉进来的!所有的错,都在我,跟你没关系!”
他比谁都记得清楚。
是他先在顾烬熟睡时,忍不住低头碰了碰他的发顶。
是他先在顾烬长大、眉眼长开时,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
是他先越过那条底线,先吻上他的唇,先把这段注定万劫不复的感情,摊在了两人面前。
从头到尾,罪魁祸首是他。
凭什么要顾烬来扛,要顾烬来道歉,要顾烬哭着说算了。
“那些人骂你,我去封他们的嘴。”顾辞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无比坚定,“顾家不接受,我就不要顾家的一切。名声、前途、地位,我都可以扔。”
“我只要你。”
“小烬,别不要我。”
顾烬终于忍不住,睁开眼。
黑暗里,两人的视线相撞,一双盛满破碎的光,一双溺满绝望的深潭。
他看着顾辞通红的眼眶,看着这个向来骄傲的人,在他面前卑微到尘埃里,心口像是被千万根针同时扎穿。
“可是我舍不得。”顾烬哭得浑身发抖,“哥,我舍不得你变成人人唾弃的样子。”
“你本该站在最高的地方,被所有人仰望。”
“不是跟我一起,躲在这黑屋子里,像见不得光的老鼠。”
“我一想到他们指着你的背影骂,一想到你因为我,一辈子抬不起头,我就……我就恨不得现在就消失。”
他说着,伸手环住顾辞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哭声压抑又痛苦:“我好疼啊哥……我喜欢你喜欢得好疼。”
“我想跟你在一起,想得快要疯掉。”
“可我更怕你疼。”
顾辞闭上眼,滚烫的泪砸在顾烬的发顶。
他能对抗全世界的恶意,能无视所有的嘲讽与鄙夷,能扛下顾家所有的指责与压力。
可他扛不住顾烬的疼,扛不住顾烬的自我否定,扛不住顾烬哭着说,为了他,宁愿放手。
他忽然明白。
原来最残忍的从不是外人的唾骂,不是世俗的枷锁,而是他们彼此相爱,却要为了对方,亲手斩断这份深入骨髓的牵绊。
是爱,让他们寸步难行。
也是爱,让他们不得不放手。
顾辞缓缓松开手,却没有退开,依旧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一定要这样吗?”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一定要……算了吗?”
顾烬咬着唇,尝到满口腥甜。他用力点头,每一下都像是在凌迟自己:“嗯。”
“算了吧。”
“就当……是我对不起你。”
顾辞闭上眼,良久,才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裹在黑暗里,碎得无影无踪。
他慢慢起身,指尖最后一次拂过顾烬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好。”
一个字,耗尽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
顾烬浑身一震,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哥……答应了?
真的,算了?
心脏在这一刻骤然空了一块,狂风呼啸着灌进来,冷得他四肢发麻。明明是他提的放手,明明是他哭着求结束,可当顾辞真的说出那个“好”字时,他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顾辞站起身,背对着床,肩膀绷得笔直。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一小道,落在他脚边,明明是冷光,却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看到顾烬的脸,就会立刻反悔,会不顾一切把人重新抱紧,什么世俗,什么眼光,什么对错,他统统都不要了。
可他不能。
他不能再让顾烬活在恐惧与自我厌恶里。
不能再让顾烬每天被那些肮脏的词戳进骨头里。
“我走了。”顾辞声音平静,却藏着连自己都骗不过的颤抖,“你……好好照顾自己。”
顾烬躺在床上,死死咬着被子,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眼泪汹涌而出,打湿了大片枕巾,他看着顾辞的背影,看着那道熟悉的、曾无数次为他遮风挡雨的背影,一点点走向门口。
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上。
门把手被轻轻按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
顾辞的脚步顿在门口,背依旧对着床,声音轻得像耳语:
“小烬。”
“如果有下辈子……”
他顿住,没有再说下去。
没有如果。
下辈子,他不要再做他的哥哥。
不要再让这份爱,生来就带着原罪。
门,轻轻关上。
“咔哒。”
一声轻响,隔绝了门内门外,也隔绝了他们的整段青春,整段深爱。
房间里重新陷入死寂。
顾烬终于再也忍不住,蜷缩起身体,抱着顾辞残留着温度的被子,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哭。
空荡荡的房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和满屋子散不去的、名为顾辞的气息。
他赢了世俗,却输了他的全世界。
门外。
顾辞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下去。
楼道里没有灯,只有远处月光漫进来,把他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孤单又狼狈。
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压抑的、破碎的闷哼。
他赢了自己,却输给了他的小烬。
输给了这世间,不给他们留一丝活路的,残忍世道。
黑暗中,两道心跳,一墙之隔,渐渐归于同一频率的疼。
爱还在,情还在,可他们,真的算了。
顾辞不知道自己在楼道里坐了多久,直到双腿发麻,冰冷的瓷砖寒意浸透骨髓,他才勉强撑着墙壁站起来。
别墅太大,太空,太安静。
从前他从不觉得,因为这里有顾烬。顾烬的笑声,顾烬喊他哥的声音,顾烬安安静静待在他身边的气息,足以填满每一个角落。可现在,每一寸空气都在提醒他——顾烬被他推开了,被他亲手,放回了所谓“正常”的轨道里。
他没有回自己的卧室,而是走到了一楼客厅。
落地窗没有关严,夜风钻进来,卷起窗帘一角,月光肆无忌惮地铺了满地。顾辞站在月光中央,却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要身处黑暗。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顾总,明天上午九点股东大会,几位老股东联合提出议案,要重新审议您的职务,他们手里已经拿到了一些……不太好的照片。】
顾辞指尖冰凉。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从他和顾烬的关系不小心被人撞见开始,从那些隐晦的议论变成明晃晃的指责开始,从顾家长辈痛心疾首地逼他断绝开始,他就知道,他的前途,他的地位,他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一切,都在摇摇欲坠。
以前他不怕。
大不了放弃一切,带着顾烬走。
走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安安静静过日子。
可现在,他连这个资格都没有了。
因为顾烬说,他不配。
因为顾烬说,他不能拖累他。
因为顾烬哭着求他,算了吧。
顾辞抬手,按住剧痛的胸口,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从前商场上再凶险的对手,再难啃的项目,他都能冷静应对,步步为营。
可面对顾烬的眼泪,面对顾烬自我否定的绝望,他所有的锋芒,所有的强硬,都不堪一击。
他可以不在乎世人的眼光,可他不能不在乎顾烬眼里的自己。
他不能让顾烬一辈子活在“我是污点”的自我折磨里。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顾家老爷子打来的电话。顾辞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良久,才按下了拒接。
他现在没有力气去应对任何指责,没有力气去扮演一个知错就改的顾家好儿子。
他只想……再想想顾烬。
想想顾烬小时候,软软小小的一团,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仰着一张小脸喊他哥。
想想少年时的顾烬,眉眼渐渐长开,安静内敛,会在他熬夜工作时,默默端来一杯温牛奶,什么也不说,就安安静静坐在旁边陪着。
想想那个失控的夜晚,他吻上顾烬的唇,少年没有推开,只是浑身发抖,却伸手紧紧抱住了他。
那些画面,每一帧,都甜得要命,也疼得要命。
顾辞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再次滑落。
他输了。
输给了世俗,输给了眼光,输给了这世间不容的原罪。
更输给了他爱到骨子里的人。
二楼卧室。
顾烬已经哭到脱力,浑身软绵绵地陷在床里,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嗓子疼得像被火烧过。
房间里还残留着顾辞的气息,淡淡的,清冷的,是他刻进骨子里的安心味道。
可现在,这味道只剩下无尽的折磨。
他伸手,胡乱摸着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刺得他眯了眯眼。
相册里,全是他和顾辞的照片。
有小时候的合照,有顾辞偷拍他睡觉的样子,有两人在阳台并肩看夕阳的背影,有他生病时,顾辞守在床边,眉头紧锁的模样……
每一张,都是曾经的幸福。
顾烬指尖颤抖,划过一张又一张,眼泪砸在屏幕上,晕开一片水光。
他真的要把这些都删掉吗?
真的要把顾辞,从他的生命里彻底剔除吗?
他做不到。
他疯了一样想顾辞,想他的怀抱,想他的声音,想他低头吻他时的温柔,想他护着他时的坚定。
可他不能回头。
他不能再拖累顾辞。
顾辞那么好,那么耀眼,不该因为他,被钉在耻辱柱上,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
他是弟弟,就该有弟弟的样子。
安分,懂事,不越界,不贪心。
是他太自私,是他不知足,是他毁了一切。
现在,他把顾辞还回去,还回去他本该拥有的人生。
这样,就对了。
顾烬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他把脸埋进顾辞睡过的枕头里,贪婪地呼吸着上面残留的气息,仿佛这样,就能假装顾辞还在他身边,还在抱着他,还在轻声哄他。
“哥……”
他小声呢喃,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我好想你……”
“我真的……好想和你在一起。”
“可是我不能……我不能害你。”
“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娶一个很好很好的人,过正常人的生活,被所有人尊敬,站在光里……”
“不要记得我,不要想起我,就当……从来没有过我这个弟弟。”
他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一遍一遍地催眠自己,可心脏却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以为放手是成全,可到最后才发现,成全了顾辞的人生,却毁了自己的一生。
没有顾辞的世界,再亮的光,也是黑暗。
再安稳的人生,也是荒芜。
窗外的月光渐渐偏移,夜色越来越深,整座别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一楼客厅,顾辞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二楼卧室,顾烬蜷缩在床里,抱着最后一点属于顾辞的温度。
一门之隔,两个被爱与世俗同时碾碎的人。
他们深爱彼此,深入骨髓,刻入灵魂。
却不得不,此生不见,此生不扰。
因为他们的爱,生来有罪。
因为这世间,从没有给他们,留过一丝活路。
天亮之后,一切都将回到原点。
他是顾辞,是顾家前途无量的继承人。
他是顾烬,是顾辞安分守己的弟弟。
那些黑暗里的相拥,那些不顾一切的深爱,那些痛入骨髓的纠缠,都将变成无人知晓的秘密,埋在无人问津的角落,慢慢腐烂,慢慢消散。
只剩下午夜梦回时,那一声压抑的、无人听见的——
哥。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