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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的是我们,不是世道

骨隔山海

顾辞抱着顾烬,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随时会绷断的弦,悬在空旷冰冷的别墅里。

顾烬的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眼眶通红,睫毛黏成一簇一簇,贴在苍白的皮肤上。他不敢再说话,不敢再问那句“我们能一直走下去吗”,只是死死攥着顾辞的衣襟,指节泛白,仿佛一松手,这短暂的温暖就会被无边黑暗彻底吞噬。

他太清楚了。

清楚那些人眼底的鄙夷,清楚那些话里的刺,清楚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扎在世俗的刀刃上——脏、乱、悖德、无耻。

这些词,他在网上、在旁人隐晦的议论里、在那些假装关心实则嘲讽的眼神里,听过无数遍。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他的骨头里。

顾辞轻轻将他放在床上,刚直起身,手腕就被顾烬猛地抓住。少年的力气不大,却带着绝望般的执拗,眼底是藏不住的恐慌:

“哥……别开灯。”

“别让光照着我们。”

顾辞心口一紧。

他这才意识到,顾烬怕的从不是黑暗,而是光。

光是世俗,是目光,是评判,是能把他们这段见不得光的感情,扒得皮开肉绽的东西。

顾辞蹲下身,握住他冰凉的手,声音哑得厉害:“我不开灯。”

“可是小烬,我不能永远让你活在黑暗里。”

顾烬猛地摇头,眼泪又一次涌上来,这一次,不是委屈,是恐惧,是深入骨髓的自卑:

“我愿意待在黑暗里!我只要你……我只要你别不要我。”

“哥,他们说得对,我们是错的。”

“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兄弟相爱,天理难容……这句话,我每天都在心里念几百遍。”

顾辞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再用力碾碎,疼得他几乎窒息。他伸手捂住顾烬的嘴,不让他再说这种戳心的话:“不准说。不准这么想。”

“错的不是我们,是那些眼光。”

“是这个世道。”

顾烬拨开他的手,眼泪疯狂往下掉,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剜心:

“世道不会错,哥。”

“错的只有我们。”

“他们骂我狐狸精,骂我不知廉耻,骂我勾着自己的哥哥不放,骂我们家出了这种丑事……我都听见了。”

“他们说你好好一个人,前途无量,偏偏被我毁了。”

“他们说我是你的污点,是你的累赘,是你这辈子洗不掉的脏水。”

“他们说……我们这种人,就该下地狱。”

每一句,都像一把钝刀,在顾辞心上反复切割。

他想反驳,想告诉顾烬那些话都不算数,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连他自己都没有底气。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顾烬说的,是外面正在发生的事实。

白天会议室里,老股东那痛心疾首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顾辞,你是顾家养出来的孩子,怎么能糊涂到这种地步?”

“那是你亲弟弟,你们做这种事,传出去,顾家还要不要做人?”

“你要是不斩断,不用别人动手,顾家的脸面就被你们丢尽了!”

“世人不会同情你们,只会唾弃你们,一辈子钉在耻辱柱上!”

唾弃。

耻辱柱。

这两个词,沉甸甸压在他心头。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可他不能不在乎顾烬。

他一想到顾烬走出去,要被人指指点点,要被人在背后骂“变态”“乱伦”“肮脏”,他就恨不得把全世界的嘴都封上。

顾辞猛地将顾烬抱紧,力道大得让顾烬轻喘了一声。

“我不准他们这么说你。”

顾烬却在他怀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带着破碎的绝望:

“他们已经说了,哥。”

“全世界都在说。”

“只有我们两个人,躲在这屋子里,关上门,拉上窗帘,装作什么都听不见。”

“可一开门,一出去,我们就是怪物。”

“是人人喊打的怪物。”

顾辞浑身一僵。

他从没想过,顾烬心里藏着这么深、这么苦的自我否定。

顾烬抬起手,轻轻抚摸顾辞的眉眼,指尖冰凉,带着不舍:

“哥,你值得被所有人尊敬,值得站在光里,值得娶一个干干净净的女孩子,过正常人的生活。”

“你不该和我一起,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你不该……为了我,把一辈子都毁了。”

顾辞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声音发颤:“那你呢?你不要我了?”

顾烬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落,渗进枕巾,留下一小片湿痕。

他哽咽着,一字一句,像在凌迟自己:

“我想和你在一起……疯了一样想。”

“可是我不能这么自私。”

“我不能拉着你一起下地狱。”

“哥,我们……算了吧。”

“就当是我求你。”

“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

“放过这段……从一开始就不被老天允许的感情。”

“算了”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顾辞的心上。

他浑身冰冷,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拼了命守住的人,拼了命想护在身后的人,现在却在哭着对他说——算了吧。

因为世俗不容。

因为世人厌恶。

因为他们的爱,从出生起,就带着原罪。

顾辞看着怀中人哭得浑身发抖,看着他明明深爱,却要亲手推开他,看着他被世俗的眼光逼到自我放弃,他突然觉得,自己之前所有的坚定,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可以对抗全世界。

可他对抗不了顾烬眼里的绝望。

对抗不了这世间铺天盖地的厌恶。

他低头,吻去顾烬脸上的泪,那泪水滚烫,却烫得他心口结冰。

“小烬,你真的要……推开我?”

顾烬不敢看他,死死闭着眼,肩膀剧烈颤抖,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是我配不上你……”

“是我们的感情,太脏了。”

“脏到……连这蚊帐都遮不住。”

蚊帐轻轻晃动,像一层薄薄的屏障,挡得住蚊虫,却挡不住外面汹涌而来的恶意。

黑暗里,两人紧紧相拥,却像隔着一整个世俗的荒原。

他们爱得越深,就越疼。

疼到骨子里,疼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因为这世间,从没有给他们这样的感情,留过一丝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