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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

骨隔山海

天光从落地窗缝隙里一点点渗进来时,顾辞才终于从僵立的姿势里缓过神。

一夜未眠,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开重又胡乱拼合,每一寸都泛着钝重的疼。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照亮眼底密布的红血丝,往日里锐利沉静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茫。

口袋里的手机还在断断续续地震动,老爷子的电话打了一遍又一遍,助理的消息弹窗几乎要覆盖整个屏幕。他不用看也知道,外面早已翻了天。

那些被泄露出去的照片,那些隐晦又恶毒的议论,那些等着看他从云端跌落泥潭的眼神……所有风雨,都在一夜之间集结完毕,只等他踏入战场,任人审判。

若是从前,他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大可以甩手丢掉一切,带着顾烬远走高飞,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城市,隐姓埋名,安安静静过完一生。

可现在,他连这样做的资格都没有。

顾烬哭着说,舍不得他变成人人唾弃的样子。

顾烬说,他本该站在最高处,被所有人仰望。

顾烬说,不要跟他一起,躲在黑屋子里,像见不得光的老鼠。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反复凌迟着他的心脏。

他不能让顾烬的牺牲白费。

他必须撑住。

撑住顾家,撑住公司,撑住所有外界的风雨,把所有脏水全都引到自己身上,护得顾烬一生安稳清白。

这是他唯一能为顾烬做的事。

顾辞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脆弱与崩溃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层冷硬的麻木。

他抬手,理了理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指尖触到脖颈处,还残留着昨夜顾烬埋在他颈窝哭泣时的温度。

烫得他指尖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翻涌的腥甜,转身,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向大门。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每一步,都在与过去的自己诀别。

开门的声响很轻,在死寂的别墅里却格外清晰。

二楼卧室里,顾烬几乎是瞬间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一夜没合眼,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被自己咬得布满细小的伤口。

听见楼下动静的那一刻,他浑身的血液都像是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忘了。

是顾辞。

他要走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疯狂地攫住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直冲头顶,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寒冷。

他跌跌撞撞地冲到窗边,手指颤抖着撩开窗帘一角。

视线里,那道熟悉的身影正缓缓走出别墅。

顾辞穿着昨夜那身衬衫,身姿依旧挺拔,背脊绷得笔直,哪怕一夜狼狈,也依旧难掩骨子里的矜贵强势。

可只有顾烬看得出来,那人肩膀下压抑的颤抖,看得出来他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沉重。

顾辞没有回头。

他不敢。

他怕一回头,看见顾烬的脸,所有筑起的决心就会瞬间崩塌。他怕自己会不顾一切冲回二楼,把人紧紧抱在怀里,什么世俗,什么眼光,什么成全,统统都抛到脑后。

他不能回头。

不能再给顾烬一丝希望,又亲手将他推入更深的深渊。

顾辞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黑色的车身发动,引擎发出低沉的声响,缓缓调转方向,一点点驶离别墅大门,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

顾烬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彻底消失不见,浑身的力气才被瞬间抽干。

他顺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赤着的双脚贴在地面,冷得发麻,却浑然不觉。

空荡荡的别墅,从此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再也不会有人在清晨敲他的房门,喊他起床吃早餐;

再也不会有人在他熬夜看书时,默默端来一杯温牛奶;

再也不会有人在他做噩梦时,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哄他入睡;

再也不会有人把他护在身后,替他挡掉所有风雨,说一句“有我在”。

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温柔,那些深入骨髓的陪伴,在一夜之间,被全部抽走。

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房子,和一颗被活活撕碎的心。

顾烬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却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他怕自己一哭,就会控制不住冲出去,追着那辆车跑,不管不顾地拉住顾辞,告诉他——

哥,我后悔了。

我不要你前途无量,我不要你站在云端。

我只要你。

只要你在我身边,就算被人唾骂,就算一辈子见不得光,我也认了。

可他不能。

他不能那么自私。

顾辞那么好,那么耀眼,不该因为他,被钉在耻辱柱上,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

他是顾辞的软肋,也是顾辞的污点,只有他彻底退出,顾辞才能回到原本的轨道,活得光鲜亮丽,受人敬仰。

这是他亲手选的路。

再疼,也得跪着走完。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盛,照得整个房间亮得刺眼。

顾烬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布满干涸的泪痕,眼神空洞得像没有灵魂的木偶。

他赤着脚,一步步走回床边,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床上,还残留着顾辞的气息,淡淡的皂角香,是他闻了十几年的味道,是刻进他骨血里的安心。

可现在,这味道只剩下无尽的折磨,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心上狠狠扎一刀。

顾烬蜷缩在床上,紧紧抱着顾辞睡过的枕头,把脸深深埋进去,贪婪地呼吸着上面残留的温度。

仿佛这样,就能假装顾辞还在身边,还在抱着他,还在轻声哄他。

枕边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消息,不是电话,是系统自动更新的天气——今日气温骤降,有大风,注意添衣。

一句再普通不过的提示,却瞬间击溃了顾烬好不容易筑起的所有防线。

以前,每一次降温,都是顾辞提前提醒他。

“小烬,降温了,把厚毛衣穿上。”

“别老露脚踝,冻出毛病来有你受的。”

“外套给你放床头了,出门记得穿。”

那些略带不耐烦的唠叨,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柔,如今再也不会有了。

再也不会有人,把他的冷暖时刻放在心上。

再也不会有人,把他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

顾烬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压抑了一整夜的哭声终于再也忍不住,破碎地溢出喉咙。

那哭声压抑、颤抖、绝望,像一只被遗弃在寒夜里的幼兽,哀鸣不止,听得人心尖发颤。

“哥……”

“我好冷……”

“你以前……从来不会让我这么冷的……”

他小声呢喃,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的疼。

他以为放手是成全,可到最后才发现,他成全了顾辞的人生,却亲手毁了自己的一生。

没有顾辞的世界,再亮的光,也是黑暗。

没有顾辞的人生,再安稳的日子,也是荒芜。

与此同时,顾辞的车停在了公司楼下。

高耸入云的写字楼,曾经是他一手打拼下来的江山,是他为之骄傲的战场。可此刻站在楼下,他只觉得无比讽刺。

这座江山,这份前途,这些旁人羡慕的一切,在失去顾烬的那一刻,全都变得毫无意义。

助理早已在楼下等候,看见顾辞下车,脸色凝重地迎了上来:“顾总,股东大会已经准备就绪,几位老股东联合了外部投资方,手里拿着那些照片,当众发难,态度很强硬。老爷子也来了,在休息室等您。”

顾辞神色平静,听着这些足以让别人方寸大乱的消息,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知道了。”

他声音沙哑,却依旧沉稳,迈步走进大楼。

一路走过,员工们低头行礼,眼神里却藏着隐晦的打量与议论。那些窃窃私语,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换做以前,他早就让人处理干净,可现在,他连一丝力气都没有。

随他们去吧。

他不在乎。

休息室里,顾家老爷子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看见顾辞进来,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都震得晃动。

“你终于肯来了!”老爷子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指着他,“你看看你做的好事!顾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我早就提醒过你,离顾烬远点,守住分寸,你偏不听!现在好了,满城风雨,公司动荡,你满意了?”

顾辞站在原地,垂着眼,没有反驳。

老爷子见他这副沉默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说话啊!现在知道哑巴了?我告诉你,今天股东大会,你必须当众表态,和顾烬断绝关系,把所有责任推得干干净净,否则,顾家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断绝关系。

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顾辞的心上。

他缓缓抬起头,眼底一片死寂,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会和小烬断绝关系。”

老爷子一怔,随即更怒:“你疯了?到现在你还护着他?顾辞,你清醒一点!你们是兄弟!这是乱伦!是天理不容!”

“我知道。”顾辞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所有的错,都是我的。是我先动心,是我先越界,是我强迫他,与顾烬无关。”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压下心口的剧痛。

“今天股东大会,我会澄清,所有事情,都是我一人所为。以后,任何人不准再议论顾烬,不准再把他牵扯进来。”

老爷子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为了他,连顾家,连你的前途都不要了?”

顾辞闭上眼,轻声道:“我可以什么都不要。”

地位,名声,财富,家族……这些他从来都没有真正放在眼里。

他这辈子唯一想要的,只有一个顾烬。

既然不能在一起,那他就拼尽全力,护顾烬一世安稳。

至于他自己,坠入地狱,万劫不复,都无所谓。

“你……你真是无可救药!”老爷子气得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最终甩袖而去,“我不管你了!你自生自灭吧!”

休息室的门被狠狠关上。

顾辞独自站在空荡的房间里,周身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壁纸是顾烬的侧脸,少年安静地睡着,阳光落在他脸上,温柔得不像话。那是他偷偷拍的,藏了满心满眼的欢喜。

顾辞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顾烬的脸颊,眼底终于泛起一丝微弱的温柔,随即又被浓重的疼覆盖。

“小烬,”他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哥答应你,好好活着,好好站在光里。”

“不被人唾骂,不被人指点。”

“所以,你也要好好的,好不好?”

“别再自责,别再难过。”

“就当……从来没有爱过我。”

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屏幕上,晕开那道温柔的轮廓。

他这辈子,顶天立地,从未向任何人低头,从未向任何事妥协。

唯独在顾烬面前,他输得一败涂地。

输了心,输了魂,输了整个人生。

良久,顾辞收起手机,擦去眼底的湿意,重新换上那副冰冷强硬的面具,转身走向会议室。

门被推开,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质疑,有嘲讽,有冷眼,有等着看他笑话的恶意。

顾辞目光平静,一步步走到主位坐下。

股东大会,正式开始。

一场为他量身定做的审判,拉开序幕。

他没有辩解,没有推卸,将所有责任全都揽在自己身上。

是他不守本分,是他违背伦理,是他一意孤行。

与顾烬无关。

全程,他神色淡漠,仿佛被议论被指责的人不是他。直到有人提起顾烬的名字,他才骤然抬眼,目光冷厉如刀,吓得那人瞬间噤声。

“不准提他。”

三个字,冷得刺骨。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

你们可以骂我,辱我,毁我,踩我入泥潭。

但谁也不能碰我的小烬。

谁也不能。

别墅里,顾烬蜷缩在床上,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眼睛疼得睁不开,才渐渐安静下来。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剩下他自己微弱的呼吸声。

他慢慢爬起来,赤着脚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本厚厚的相册,全是他和顾辞从小到大的照片。

小时候,顾辞把他护在身后,对着欺负他的小孩怒目而视。

少年时,顾辞弯腰给他系鞋带,眼神温柔。

长大后,顾辞在阳台抱着他看夕阳,侧脸轮廓好看得让人心尖发烫。

还有那些黑暗里的相拥,那些克制又深情的吻,那些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瞬间。

一页一页,翻过去。

一幕一幕,浮现在眼前。

每一张照片,都是曾经的幸福。

每一张照片,都是如今的凌迟。

顾烬指尖颤抖,眼泪再次无声滑落,砸在相纸上,晕开一片水渍。

他真的要把这些全都忘掉吗?

真的要把顾辞,从他的生命里彻底剔除吗?

他做不到。

就算被剜心刮骨,他也舍不得。

这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不顾一切的爱。

是他偷来的时光,是他藏在黑暗里的光。

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是家里的座机,打来的是顾家老宅的佣人。

顾烬犹豫了很久,才颤抖着手接起。

“小烬少爷,您……您看新闻了吗?顾总他……顾总在股东大会上,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了,老老爷气得病倒了,公司里好多人都在骂顾总……”

佣人声音里带着担忧,小心翼翼地说着。

顾烬握着手机,瞬间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

短短一句话,却让他瞬间明白了一切。

顾辞是为了保护他。

为了不让他被牵连,不让他被议论,不让他承受半点流言蜚语,所以顾辞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错,所有的骂名,所有的压力。

哥……

你怎么这么傻……

你明明可以把一切都推到我身上。

明明可以全身而退。

明明可以过回你正常的人生。

为什么要这么傻……

为什么要为了我,把自己推入深渊……

顾烬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压抑的哽咽从喉咙里溢出。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窒息。

他以为他放手,是成全顾辞。

可到头来,他的放手,却把顾辞推向了更深的地狱。

“哥……”

“你这个骗子……”

“你答应我的,要好好的……”

“你怎么能骗我……”

泪水汹涌而出,再也抑制不住。

他跌坐在地上,靠着书桌,浑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错了。

他以为的成全,不过是另一种伤害。

他以为的救赎,不过是把两个人一起推向万劫不复。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拼命爱着对方,拼命保护对方。

可这份爱,从一开始就背负着原罪,注定寸步难行。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盛,照得房间一片通明,温暖得让人安心。

可顾烬却觉得,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暖了。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眼神空洞,泪流满面。

哥。

你为我扛下世间所有恶意。

我为你守着余生无尽孤寂。

我们都在用最痛的方式,爱着彼此。

爱还在,情还在,心还在。

可我们,真的回不去了。

从今往后,你在人间沉浮,我在原地等候。

不打扰,不联系,不相见。

只用一生的时间,记住一个人。

记住那段,生来有罪,却至死不渝的爱。

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相册的一页,停留在那张顾辞低头轻吻他额头的照片上。

阳光正好,岁月温柔。

仿佛一切,都还停留在最初。

仿佛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