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渊走了很久。
久到阿忘的草鞋磨破了第五双,久到他自己也记不清走了多少天。
他只记得那颗星。
那颗最亮的星,一直在头顶,一闪一闪,像在说:这边。
他就朝着那边走。
累了就歇,歇够了就走。饿了就从怀里摸出干粮,咬一口,硬得像石头,但能活命。渴了就找溪水,趴下去喝几口,然后继续走。
阿忘有时候会问:“还要走多久?”
净渊说:“快了。”
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快了。但他知道,只要那颗星还在,他就不会停。
这一日,他们走进一片荒原。
荒原一望无际,寸草不生,只有灰黄色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天边。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连风都是灰的,吹在脸上,像细沙在刮。
阿忘眯着眼,问:“这是哪儿?”
净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头看天。
那颗最亮的星,就在正前方,比任何时候都大,都亮。
“到了。”他说。
他们继续走。
走了不知多久,眼前忽然出现一道悬崖。
悬崖很深,深不见底,下面是一片黑暗。悬崖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笔画古朴,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星陨之地
净渊站在石碑前,看了很久。
星陨之地。
传说中所有星辰的起点和终点。传说中能看到一切的地方。
他转过身,看着阿忘。
“你在这里等着。”他说。
阿忘愣住:“为什么?”
“接下来的路,我一个人走。”
阿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净渊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他点点头。
净渊转身,朝悬崖边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看了阿忘一眼。
“阿忘。”
“嗯?”
“谢谢你。”
阿忘愣住了。
这是净渊第一次对他说谢谢。
他还想说什么,但净渊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
净渊走到悬崖边,停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纹路已经爬到了嘴唇,再过不久,就会爬满整张脸。手背上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每一条都在提醒他:快了,快了。
他伸手进怀里,开始往外掏东西。
一件,又一件,又一件。
手链——六万年前他送给星月的,她戴过,后来他捡回来了。珠子被磨得光滑如玉,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石子——月下湖的石头,阿月的执念,也是他的执念。握在手心,还有一丝凉意。
小灯——阿山的木雕灯,阿月留给他的,永远在回头望。灯很小,但很重。
白羽——阿月最后留下的,轻得像她的心。两片叠在一起,风吹过时会轻轻颤动。
馒头——第一站老婆婆送的,早就硬得像石头,但他一直留着。上面还有他咬过的一口。
骨头——老妖儿子的遗骨,三万年的思念。很小,很轻,被磨得光滑如玉。
干粮——星澜给的,满满一袋,还没吃完。袋子已经磨破了边。
纸条——星澜写的,“谢谢你。好好活着。”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伤疤——替星月受的,永远无法消失。在手心,泛着微微的光。
玉佩——双生城的信物,星和月,合在一起。两块拼起来,就是一个圆。
花瓣——乱朱给的,星月浇过的花上落的。干了,但还有淡淡的香气。
信——星月亲笔写的,“傻子,别找了。我一直在你心里。”纸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破损,但字迹依然清晰。
十二件信物,整整齐齐摆在地上。
净渊看着它们,一件一件摸过去。
每摸一件,就想起一段路,一个人,一句话。
月下湖的阿月,星河镇的星澜,忘忧谷的阿忘,双生城的星如月意,菩提村的乱朱。
还有星月。
他抬起头,看着满天星辰。
“星月。”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来了。”
月隐海。六万年前。
那是他们初见的第一天。
他躺在海水里,她踩着他的手指。她回头看他,月光下,她的脸清冷如霜,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现在是我的了。”她说。
他愣住了。
那一刻他不知道,这句话,会成为他一生的执念。
星陨之地。
净渊开始说话。
对着空气,对着星辰,对着那些信物。
“月下湖,我遇到了阿月。她等了一百年,最后不等了。她告诉我,等人的人,其实是在等自己。”
他说着,伸手摸了摸那颗石子。
“星河镇,我遇到了星澜。她恨了一百年,最后不恨了。她告诉我,活着,是让更多人一起活着。”
他碰了碰那袋干粮,那张纸条。
“忘忧谷,我遇到了阿忘。他被剑控制了十年,我救了他。我替你受了一道疤。”他摊开手心,看着那道疤,“那道疤,一直在。”
“双生城,我遇到了星如和月意。她们共用灵魂,二十年没见过面。最后她们学会了同时醒来。她们送了我一对玉佩,星和月,合在一起。”
他拿起玉佩,拼成一个圆。
“菩提村,我遇到了乱朱。她守了你的花六万年。她给了我一片花瓣,还有……”他顿了顿,拿起那封信,“还有你写的信。”
他展开信,看着上面的字。
“傻子,别找了。我一直在你心里。”
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柔。
“傻子。”他轻声说,“你才是傻子。”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星月,我懂了。”
“我懂你为什么不见我,懂你为什么让我恨你,懂你为什么一个人去死。”
“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你让我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我活了六万年,找了六万年,现在终于懂了。”
他站起来,张开双臂,对着满天星辰。
“你散落的每一颗,我都捡回来了!”
“你回来!”
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渐渐远去。
然后,天空变了。
先是那颗最亮的星,闪了三下。
然后是旁边的星,一颗接一颗,开始闪烁。
然后是整片天空。
所有的星星,都在闪烁。
像无数双眼睛,同时睁开。
净渊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那些星星开始移动,开始汇聚,开始朝他飞来。
不,不是朝他飞来。
是朝他身后的那些信物飞来。
光点如雨,从天而降。
落在那串手链上,手链开始发光。
落在那颗石子上,石子开始发光。
落在那盏小灯上,小灯开始发光。
落在白羽上,白羽开始发光。
落在馒头上,馒头开始发光。
落在骨头上,骨头开始发光。
落在干粮上,干粮开始发光。
落在纸条上,纸条开始发光。
落在伤疤上,伤疤开始发光。
落在玉佩上,玉佩开始发光。
落在花瓣上,花瓣开始发光。
落在信上,信开始发光。
十二件信物,同时发光。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连成一片。
然后,那些光点开始汇聚。
从四面八方,从十二件信物中,从满天星辰中,一点一点,一缕一缕,汇聚到悬崖边。
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白衣。
长发。
净渊被光笼罩,什么都看不见。
他只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柔,像风。
“净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