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隐海。六万年前。
那是一个有风的夜晚。
星月站在月隐海边,看着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礁石。
净渊从后面走过来,把一件外衣披在她身上。
“风大,别着凉。”
星月没有回头,只是说:“我是夜尊,不会着凉。”
净渊笑了:“我知道。但还是会担心。”
星月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净渊。”
“嗯?”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怎么办?”
净渊愣了一下,然后说:“不会的。”
“万一呢?”
“那我就去找你。”
星月看着他,眼眶红了。
“找多久?”
“找到为止。”
星月低下头,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傻子。”她说,“别找了。我会一直在。”
净渊不懂。
她也没有解释。
菩提村。
净渊抬起头,看着乱朱。
“你知道?”
乱朱点头。
“我知道。”她说,“六万年前她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她会死。”乱朱的声音很轻,“知道你会找她。知道你们……会错过。”
她看着净渊。
“但我没告诉她。”
“为什么?”
乱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那是她的选择。她选好了,我只能尊重。”
净渊低下头。
乱朱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傻子。”她说,语气和星月一模一样,“六万年了,你还没明白吗?”
净渊愣住。
“她一直都在。”乱朱说,“在你心里,在你梦里,在你走的每一步路里。你找的,不是她。是你自己。”
风吹过,乱朱的虚影又淡了几分,几乎透明了。
净渊看着她,忽然问:“你要走了?”
乱朱点头。
“该走了。”她说,“等了你六万年,等她的话带到你手上,我的执念,该散了。”
她转过身,望着花海。
那些芙蕖,在月光下轻轻摇曳,像在和她告别。
“替我告诉她,”她说,“她的花,我替她守了六万年。一朵都没少。”
净渊点头。
“我会的。”
乱朱笑了。
笑得很开心,很开心。
然后她的虚影开始消散,一点一点,化作光点,散入花海。
阿忘瞪大了眼睛,轻轻“哇”了一声。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人消散,那些光点美得像梦,但又让人心里发酸。
最后消失的,是她的声音。
“傻子,好好活着。”
净渊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光点融入花海。
很久很久。
阿忘走到他身边,小声问:“她……走了?”
净渊点头。
“那这些花……还会开吗?”
净渊没有回答。
他蹲下来,伸手碰了碰身边的一朵芙蕖。
花瓣很软,很凉,带着淡淡的香气。
然后他愣住了。
花瓣上,有一滴露珠。
不,不是露珠。
是眼泪。
他碰了碰另一朵。
也有眼泪。
又一朵。
也有。
每一朵芙蕖上,都挂着细细的水光,一闪一闪,像无数双含泪的眼睛。
它们在送她。
送那个守了它们六万年的人。
净渊站起来,看着整片花海。
月光下,那些芙蕖轻轻摇曳,眼泪顺着花瓣滑落,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渗进土里。
“它们……在哭?”阿忘小声问。
净渊点头。
“因为它们知道,她不在了。”
阿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它们好乖。”
净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花海流泪。
天快亮的时候,净渊站起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花海。
晨光中,那些芙蕖依然美丽,依然摇曳,依然活着。但那些眼泪,已经被晨光蒸干,只剩细细的水痕,留在花瓣上。
“走吧。”他说。
阿忘问:“去哪?”
净渊抬头看天。
那颗最亮的星,还在那里,一闪一闪。
“回家。”
他们走出山林,走出那片安静得不像有生灵的地方。
走了很久,阿忘忽然问:“那个姐姐说,你找的是你自己。是什么意思?”
净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以前被剑控制的时候,想过自己是谁吗?”
阿忘想了想,点头。
“想过。但想不出来。”
“后来呢?”
“后来你救了我,我就不想了。”阿忘说,“我就是我。跟着你,就是我。”
净渊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比我明白。”
阿忘不懂,但没再问。
他们继续走。
净渊伸手进怀里,摸到那些信物。
手链、石子、小灯、白羽、馒头、骨头、干粮、纸条、伤疤、玉佩、花瓣、信。
十二件信物。
十二段路。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纹路已经爬到了嘴角。
快了。
快了。
但他没有停。
因为那颗星还在。
因为她在等他。
也因为——
她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