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渊没有走远。
他走出花海,在山林边停下脚步。
阿忘问:“怎么了?”
净渊回头,望着那片花海。
夕阳正在西沉,橘红色的光洒在花瓣上,那些白的、粉的、紫的芙蕖,像被点燃了一样,泛着温暖的光。
“等等。”他说。
阿忘不明白等什么,但他没有问。他只是站在净渊身边,和他一起望着那片花海。
净渊把手伸进怀里,摸到手链。
手链在发烫。
比任何时候都烫。
他知道,她要来了。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乱朱来了。
她从花海深处走来,红色的裙摆在花瓣上轻轻拂过。月光下,她的虚影比白天更淡了,像随时会被风吹散。仔细看,能看见她的轮廓边缘有些模糊,像一幅褪色的画。
她走到净渊面前,看着他。
“你没走。”
净渊点头。
“等什么?”
“等你。”净渊说,“你还有话没说完。”
乱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知道?”
“你的眼神。”净渊说,“你说‘走吧别回头’的时候,你的眼睛在说‘再回头看我一眼’。”
乱朱沉默。
很久很久,她才开口。
“六万年了,”她说,“你倒是比以前懂女人了。”
净渊没有接话。
乱朱转过身,望着花海。
月光下,那些芙蕖轻轻摇曳,像在跳舞。
“我快散了。”她说。
净渊的手微微一紧。
“我知道。”
“你知道?”
“你的残识,撑不了太久。”净渊说,“你一直在这里,是因为放不下。”
乱朱点头。
“放不下什么?”阿忘忽然问。
乱朱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笑。
“放不下她。”她说,“放不下星月。”
月隐海。六万年前。
那是星月最后一次来菩提村。
乱朱记得很清楚——那天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风很大,吹得芙蕖东倒西歪,花瓣落了一地。
星月站在花海边,看了很久很久。
乱朱走到她身边,问:“你在看什么?”
星月没有回头,只是说:“看花。”
“花有什么好看的?”
星月笑了,笑得很轻。
“它们活着。”她说,“活着,就好看。”
乱朱不懂,但她没有再问。
过了很久,星月忽然说:“乱朱。”
“嗯?”
“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我,你帮我告诉他——”
她顿了顿。
“告诉他,我在等他。”
乱朱愣住:“等谁?”
星月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两张纸,递给乱朱。
“一封给他,一封给你。”她说,“我的字丑,别嫌弃。”
乱朱接过,低头看。
给她的那张上写着一行字:好好活着。替我看看这个世界。
她抬起头,想问什么,但星月已经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星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乱朱。”
“嗯?”
“谢谢你。”
然后她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菩提村。
月光下,乱朱讲完这个故事。
她的虚影比刚才又淡了一些,边缘更模糊了。
她从怀里掏出那两张纸——一张已经泛黄,保存得很好,边角整整齐齐;另一张,被她紧紧攥在手里,从未打开过。
“这一封,是你的。”她把那张从未打开过的纸递给净渊。
净渊接过,手有些抖。
他打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和给乱朱的那封一样清秀,一样清冷:
傻子,别找了。我一直在你心里。
净渊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眼泪涌上来,模糊了视线,他使劲眨了一下眼,再看一遍。
还是那行字。
还是她的笔迹。
“傻子,别找了。我一直在你心里。”
眼泪夺眶而出,滴在纸上,洇开一小片。
乱朱看着他,轻声说:“她什么都算到了。算到你会找她,算到你会来我这里,算到……”她顿了顿,“算到你会哭。”
净渊握着那张纸,很久很久说不出话。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纹路又深了,已经爬到了嘴角。
但此刻,他感觉不到疼。
阿忘在旁边小声问:“那个姐姐……她为什么说别找了?”
乱朱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净渊。
“因为她知道,他一直带着她。”乱朱说,“你怀里那些东西,每一件都有她的气息。你身上的每一道纹路,手上的每一道疤,都是她。”
她顿了顿。
“她一直都在。只是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