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渊……”
“嗯。”
“对不起……”
“不用道歉。”他说,“我懂。”
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柔,像月光。
然后她化作点点光芒,散入剑中那些亡魂中间。
那些亡魂,也在消散。
一个接接一个,像终于得到解脱。他们不再哭喊,不再扭曲,只是安静地化作光点,然后消失。
最后,剑身开始颤抖。
剧烈的颤抖。
符文迸裂,剑身出现裂纹,红光变成白光——
然后,剑碎了。
净渊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还站在洞穴里,手里还握着剑柄。但剑已经碎了,只剩下半截剑柄,和一地的碎片。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有一道深深的伤口,从掌心一直延伸到手腕,鲜血淋漓。
然后伤口开始愈合。
不是完全愈合,是……留下一道疤。
一道永远无法消失的疤。
他疼得皱起眉,倒吸一口冷气。那疼痛像火烧,像刀割,从手心一直窜到心口。
但很快,疼痛过去了。
只剩下那道疤,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他抬起手,看着那道疤。
“星月。”他轻声说,“这是我替你受的。”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你做到了?”
净渊回头。
阿忘站在他身后,眼睛里有光。
不是空洞的光,是真正的光。像一个人终于醒来。他的眼神不再涣散,身体也不再发抖。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试着握拳,又松开。
“我……我自由了?”他问,声音在发抖。
净渊点头。
阿忘愣在那里,然后试着站起来。他站起来了,但腿一软,又跌倒了。他爬起来,再站,再跌倒。第三次,他终于站稳了。
然后他忽然哭了出来。
不是压抑的哭,是放声大哭,像把所有年月的委屈都哭出来。
净渊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哭吧。”他说,“哭完就好了。”
阿忘哭了很久。
哭到没力气了,才停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净渊。
“谢谢你。”他说。
净渊摇摇头。
阿忘看着他手上的疤,问:“疼吗?”
净渊低头看了一眼。
那道疤还在发光,像有温度。
“疼。”他说,“但值得。”
月隐海。六万年前。
那是星月神陨前的最后一个夜晚。
她站在月隐海边,看着沉睡的净渊。
他睡得很沉,不知道她来。
她蹲下来,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
“净渊。”她轻声说,“如果有来生,换你等我,好不好?”
他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转身,走入夜色。
再也没有回来。
忘忧谷。
净渊和阿忘走出洞穴,站在山谷里。
天已经快黑了,一线天光正在消失。
阿忘问他:“你要去哪?”
净渊抬头看天。
那颗最亮的星,又出现了,一闪一闪。
“去找一个人。”他说。
阿忘问:“我能跟你去吗?”
净渊低头看他。
阿忘的眼睛里,有期待,也有不安。
“我是孤儿,”他说,“没有地方去。你救了我,我想……想跟着你。”
净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好。”他说,“但只能跟一段。我走的路,你不能一直走。”
“为什么?”
净渊没有回答,只是伸出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纹路,还有那道新疤。
阿忘看着那些纹路,愣住了。
“这是什么?”
“走路的痕迹。”净渊说,“我快走到头了。”
阿忘沉默。
然后他说:“那我就跟你走到头。”
净渊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那就一起走一段。”
阿忘也笑了。
那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笑。
他们一起走出山谷。
走了很久,天完全黑了,星星出来了。
阿忘忽然问:“你找的那个人,是什么样子的?”
净渊想了想,嘴角弯起。
“她啊,”他说,“不爱笑,笑起来眼睛里有星星。清冷,倔强,嘴硬心软。会酿酒,酿的苦艾酒特别苦。”
阿忘问:“那你找到了吗?”
净渊抬头看天。
那颗最亮的星,闪了三下。
“快了。”他说,“快了。”
他伸手进怀里,摸到那些信物。
手链、石子、小灯、白羽、馒头、骨头、干粮、纸条。
还有一道新的疤。
九件信物,一道疤。
九段路,一条命。
他继续走。
阿忘跟在后面。
夜色中,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越走越远。
那颗最亮的星,一直在他们头顶,一闪一闪。
像在说:这边。
净渊和阿忘走了很久。
久到阿忘的脚磨出了血泡,久到净渊的纹路爬到了肩膀。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那些纹路像老树的年轮,一圈一圈,密密麻麻,已经蔓延到肩胛骨的位置。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用看不见的线拉扯那些纹路,隐隐作痛。
但他没有停。
阿忘问他:“还要走多久?”
净渊抬头看天。那颗最亮的星,还在那里,一闪一闪。
“快到了。”他说。
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快到了。但他知道,只要跟着那颗星走,就不会错。
阿忘没有再问。他只是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踩在净渊的脚印里。他不知道净渊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知道,跟着这个人,就不会错。
因为这个人救了他。
因为这个人手上有一道疤,是替他受的。
不,是替另一个人受的。但那个人,一定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