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隐海。六万年前。
那是一个寻常的夜晚。
净渊从外面回来,手里捧着刚摘的果子。他走到月隐海边,看见星月坐在礁石上,背对着他。
“星月,你看我带了什么——”
他的话没说完,就停住了。
因为星月在哭。
她没有出声,只是肩膀在抖。一下,一下,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
净渊愣在那里。
他从来没见过星月哭。她是夜尊,清冷如霜,连笑都很少,怎么可能哭?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怎么了?”他问,声音很轻。
星月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
他看见她手里握着什么东西——是那条手链。星星和月亮的图案,六颗星珠一颗月珠。她把它们一颗一颗摸过去,摸了一遍又一遍。
“星月。”他又叫了一声。
她终于抬起头。
月光下,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有泪痕。她看着他,忽然问:“净渊,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会。”
“真的?”
“真的。”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柔,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那就好。”她说。
他不懂她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她也没有解释。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她第一次感应到神弓的异动。那支箭,已经开始瞄准他了。
忘忧谷。
净渊在少年身边坐下。
少年没有抬头,只是缩得更紧了。他的身体一直在抖,像控制不住一样。
“你叫什么?”净渊问。
沉默了很久,少年才说:“阿忘。”
“阿忘?”净渊说,“是忘记的忘?”
少年点头。
“谁给你起的?”
少年摇头。
净渊没有再问。
他抬起头,看着那把剑。
剑身的符文还在缓缓蠕动,发出幽幽的光。
“它控制你多久了?”他问。
“不知道。”少年的声音闷闷的,“很久了。”
“你怎么被它控制的?”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捡到它。”
“捡到?”
“嗯。”少年说,“小时候,我在山里玩,看见地上插着一把剑。我觉得好玩,就拔了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那把剑。看它的眼神很复杂——有恐惧,有恨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依赖。
“然后它就开始跟我说话。”
“说什么?”
“说……它可以帮我忘掉所有不开心的事。”少年的声音很轻,“我爹娘死了,我一个人活不下去。我是个孤儿,靠在山里采药挖野菜为生,每天都是一个人。它说,只要我握着它,就可以忘掉他们。我信了。”
净渊沉默。
“然后我就忘掉了。”少年说,“真的忘掉了。我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不记得他们的声音,不记得他们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可是我也忘不掉它。它一直在我脑子里说话。它让我杀人。它说,杀了人,就可以忘掉更多。我杀了一个,又杀了一个,又杀了一个……”
他把自己缩得更紧了。
“我不想杀他们……是它让我杀的……”
净渊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只小妖。
那只在星河镇外被杀的小妖,临死前也在喊“娘”。
这只小妖,和那个少年,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
都是被命运裹挟的、无处可逃的、只能等死的孩子。
他伸出手,放在少年肩上。
少年的肩膀猛地一抖,像被烫了一下。
“别怕。”净渊说,“我不杀你。”
少年慢慢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能救我吗?”
净渊沉默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救。他只是一个快死的凡人,连自己都救不了,拿什么去救别人?
但他看着少年的眼睛,那句话就说不出口。
因为那双眼睛,和星月看他的眼睛一样——都是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一个人的眼睛。
“我试试。”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