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妖看见净渊走来,挣扎着要站起来,又跌倒了。
净渊扶住他。跪下时袖子滑落,老妖看见他手上密密麻麻的纹路,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但什么都没问。
“大人……”老妖老泪纵横。
“别叫大人了。”净渊说,“叫我净渊。”
老妖愣住。
净渊蹲下来,看着这些跪了一地的妖——断腿的、瞎眼的、奄奄一息的。那个抱婴儿的女人也在,她没死,只是被砍伤了肩膀,血染红了半边身子。她怀里抱着婴儿,婴儿还活着,正在吃奶。是她拼死护住的。
“你们还想活吗?”净渊问。
老妖点头:“想……大人,我们想活……”
“那如果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们不用杀人也能活下去,你们愿意吗?”
所有妖都抬起头来。
老妖颤抖着问:“什么……什么办法?”
净渊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向远处的山。
山那边,是更广阔的荒原。荒原再过去,听说有无人居住的深林。
“你们愿意走吗?”他问,“离开这里,去没有人住的地方,重新开始?”
妖物们面面相觑。
老妖说:“大人……我们走不出去……天界的结界……”
“结界的事我来想办法。”净渊说,“结界是防止你们出去,但人类可以进出。让他们带你们穿过结界范围,送到边界。我只问你们,愿不愿意走?”
老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
“愿意。”他说,“只要能让孩子们活下去,我们什么都愿意。”
其他妖也纷纷点头。
“愿意……”
“大人,我们愿意……”
净渊站起来,转身走回镇里。
星澜还坐在篝火旁,看着他。
“他们愿意走。”净渊说,“离开这里,去荒原那边的深林,再也不回来。”
星澜愣住。
“那边确实没人住,”她说,“但听说有野兽。他们去了也未必能活。”
“总比在这里等死强。”净渊说。
星澜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
刀身上有血,有豁口,有锈迹。这把刀陪了她多少年,杀了多少妖,她已经记不清了。
“如果……”她开口,声音很涩,“如果他们骗你呢?如果他们只是假装要走,等我们打开结界,反过来杀我们呢?”
净渊看着她。
“你可以不信。”他说,“但你可以试一试。”
“试一试?”星澜抬起头,“用我全镇人的命来试?”
“用我。”净渊说,“我来担保。如果出问题,我第一个死。”
星澜盯着他,眼里有复杂的东西在翻涌。
“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到底图什么?你是妖神,他们是你的子民,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净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等的人,教过我一句话。”
“什么话?”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他顿了顿,“但活着,不是只让自己活着。是让更多人,一起活着。”
天亮了。
净渊一夜没睡,和星澜商量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们达成了协议。
妖物离开,迁往荒原那边的深林。人类带他们穿过结界范围,送到边界。作为交换,人类定期送一些粮食和药物到边界,帮他们度过最初的难关。
妖物永远不再踏足人类的地盘。
星澜站在镇口,看着那些妖一个接一个走进荒原。
老妖走在最后,走几步回头看一眼。他看见净渊站在镇口,忽然转身,又跑了回来。
他跪在净渊面前,老泪纵横。
“大人……”他说,“大人……您的大恩大德……我们……”
净渊扶起他。
“别说了。”他说,“走吧。好好活着。”
老妖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净渊手里。
那是一块骨头。
很小,很轻,已经被磨得光滑如玉。上面还有细细的刻痕,像是什么图案,已经模糊不清了。
“这是什么?”净渊问。
“是……”老妖哽咽着,“是我儿子的骨头。他当年战死,我只抢回了这一块。我一直带在身上三万年……”
他擦了一把泪。
“大人,您带着它。就当……就当是我们这些老家伙的一点心意。”
净渊握着那块骨头,沉默了很久。
远处,那个抱婴儿的女人回过头来,看着这边。她眼里有泪,也有希望。她朝净渊点了点头,像在说谢谢。
净渊也点了点头。
然后他把骨头揣进怀里。
和手链、石子、小灯、白羽、馒头放在一起。
第八件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