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走后，净渊没有立刻离开。

他在湖边又待了一天一夜。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了。

三个月徒步，加上昨晚湖中那一幕，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要歇半天。他索性在阿月的草屋里躺下，望着屋顶枯黄的芦苇，发了一天的呆。

草屋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火炉。墙上挂着几盏还没做完的灯，有的扎好了骨架，有的糊了一半的纸。桌上放着一把削竹篾的刀，刀刃已经卷了边——削了一百年，再好的刀也经不住。

净渊躺在床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串手链。

手链还是温热的。从昨晚开始，它就一直在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醒了过来。

他把手链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光看。阳光穿过星珠，在屋顶投下细碎的光点，一闪一闪，像星星。

“星月。”他轻声说，“昨晚那个，真的是你吗？”

手链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躺在他掌心。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又浮现出昨晚的画面——星月站在月隐海，转过身来看着他，说“我等了你很久”。

那是她。

一定是她。

他睁开眼，把床头的石子拿起来，和手链放在一起。石子光滑冰凉，手链温热柔软。一个是阿月的执念，一个是他的执念。

“阿月说，等待的人，其实是在等自己。”他看着石子，“你呢？你等到自己了吗？”

石子不会说话。

但他忽然想起阿月离开时的背影——那么轻，那么释然，像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能那样。

傍晚时，他挣扎着爬起来，走到湖边。

夕阳把天空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湖面倒映着这片红，那些灯还在漂着，一盏一盏，光点在红光中明明灭灭。

他沿着湖边慢慢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歇一歇。

走着走着，他绕过一块大石头，忽然发现后面的石滩上有一堆石头——堆成一个小小的坟包形状，上面压着一块木牌。

他之前没注意到这里。这堆石头被大石头挡着，从草屋那边看不见。

他走近看。

木牌上刻着字，刀痕很浅，像是用削竹篾的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阿山之墓

等了你一百年

不等了

你好好睡

我去替你看看这个世界

净渊蹲下来，看着那块木牌。

字迹很拙，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刻了两三遍才刻深。他想象阿月蹲在这里，用那把卷了刃的刀，一笔一笔刻下这些字的样子。

刻到“不等了”的时候，她有没有哭？

刻到“我去替你看看这个世界”的时候，她有没有笑？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明白，阿月不是今天才决定放下的。她可能想了很久，想了很久很久，早早就刻好了这块碑，只是昨晚在湖里看到阿山在笑，才终于有了勇气把碑立起来。

他把木牌扶正，把旁边的石头又垒了垒。

“阿山，”他轻声说，“她去找你了。你要是还在，就给她指指路。”

风吹过湖面，一盏灯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第六章 休息一下再走

第六章休息一下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