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完全黑了，星星出来了。

净渊在阿山的墓前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湖边。

他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湖水。袖子滑落，露出布满纹路的手腕——纹路又多了几条，已经蔓延到小臂了。

凉，只是凉，没有再发热。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灯。

忽然，他发现一件事。

湖面上的灯，不止昨晚那些。好像……多了几盏？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

确实多了。昨晚他数过，大概一百多盏。现在至少有两百盏。

而且还在增加。

他看见湖中心的水面开始冒泡，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底下升上来。一盏一盏的灯从水底浮起，晃晃悠悠地漂上水面，加入那些旧灯的行列。

新灯很新，纸没有泡软，蜡烛刚刚点燃。

像是刚刚放下去的。

但湖边没有人。

净渊愣在那里，看着一盏又一盏的灯从水底浮起。

他忽然明白了。

这是阿月这一百年放的灯。

每一盏，都沉在湖底。现在她走了，它们浮上来了。

像是一种告别，像是一种回应，像在说：我们都记得。

他站在湖边，看着越来越多的灯浮上水面，一盏，又一盏，又一盏——

最后，整个湖面都是灯。

灯光照亮了湖水，照亮了夜空，照亮了他的脸。

他看见，在湖心最亮的那盏灯旁边，有一点光在凝聚。

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最后聚成一个人形——

白衣如雪。

星月。

她站在灯旁，隔着满湖的光，看着他。

不是幻影，不是回忆。是真的——是那种他看一眼就知道是真的的存在。她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光痕，那是手链曾经戴过的地方。

“净渊。”她开口，声音穿过湖面，轻轻落在他耳边。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她笑了，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阿月让我告诉你，”她说，“她等了一百年，什么都没等到。她不等人了，反而看见阿山在笑。”

净渊浑身一震。

“我也是。”星月的声音很轻，像风，“你找了我六万年，我也等了你六万年。阿月说，不等了才能等到。我想试试。然后你就来了。”

净渊眼眶发热。

“星月……”

“我不是完整的我，”她说，“只是一缕念。但这缕念，一直在这湖底，和阿月的灯在一起。”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灯。

“阿月每天晚上点灯，我每天晚上看着。她的执念太重，把我的碎片也吸引来了。看她这里等待，看她哭，看她笑，看她最后放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

“净渊，你知道吗，等人的人，其实是在等自己。”

“我等你六万年，等的是我自己愿意放下的那一天。”

“你不来，我放不下。”

“你来了，我就可以走了。”

净渊心中一紧：“走？你要去哪？”

星月笑了，笑得很温柔：“去该去的地方。等你把所有的我都找到，我就回来了。”

“可是——”

“别可是。”她打断他，“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只是一个开始。”

她抬起手，指了指夜空。

“每一颗星星，都是我的眼睛。你去哪，我都能的到。”

净渊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满天星辰，都在闪烁。

他再低头看湖面时，她已经不见了。

只有灯，满湖的灯，静静地漂着。

他在湖边站了一夜。

第七章 星月还在

第七章星月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