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细如蚊蚋的“姐姐”,从我干涩的喉咙里飘出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空气里漂浮的微尘。
话音落下后,我便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未知的回应。
我只看见陈菲的脚步微微一顿,背对着我的肩膀线条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但我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一定是嘴角轻轻扬起的。
果然,片刻之后,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比刚才还要轻柔几分,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暖意,像春风吹散了最后一丝冬日的寒意。
“我更喜欢你这么叫我,柚柚。”
那两个字被她念得又轻又慢,像是在细细品味,又像是在确认某种我不敢奢望的亲密。
我怔怔地听着,心口那块被冷风吹得发硬的地方,忽然被这声“柚柚”焐出了一点温热的湿意。
她领着我,继续往走廊尽头走去。
那扇门就在不远处,她走到跟前,动作轻得像猫,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便将门推开一条缝。
随后,她侧过身,为我让出一条通路,手掌在门框上轻轻抵着,像是在为我撑开一个安全的入口。
“进来看看吧,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房间了。”
我顺着她让出的空间,探头望去。
那是一间小小的、却无比温馨的卧室。
房间不大,但每一处都被收拾得井井有条,像一幅被精心布置过的画。
靠墙放着一张铺着淡蓝色格子床单的单人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豆腐块一样整齐,枕头蓬松柔软,仿佛一躺上去就会陷进云里。
床的旁边是一张小小的书桌,桌面上立着一盏鹅黄色的小台灯,正散发着温暖的光晕,把那一小块地方照得明亮而安心。
窗帘是和床单配套的淡蓝色,此刻正安静地垂着,将窗外的沉沉夜色隔绝在外,只留下一片属于室内的宁静。
“床单和被套都是新换的,下午刚晒过,有太阳的味道。你闻闻看。”
陈菲笑着走过去,伸手轻轻拍了拍那柔软的被子,动作间满是期待我喜欢的欣喜。
我顺着她的动作,俯下身,鼻尖真的捕捉到了一股干净、蓬松的气息,混着淡淡的阳光味道,像小时候奶奶晒过的棉被,让人忍不住想把脸埋进去。
“我知道你还在读书,所以给你准备了书桌。”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温柔。
“以后你可以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看书、写作业。”
她顿了顿,又指向靠墙的空衣柜。
“衣柜里是空的,明天我带你去买些你喜欢的衣服和生活用品,把衣柜填满,好不好?”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站在房间中央,目光温柔地环视着这一切,仿佛在展示一件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而她看向我时,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就是这个作品唯一且最重要的主人。
我下意识地攥了攥睡衣的衣角,指尖触到小熊图案的软绒,心里那片荒凉的冰原,似乎被这间小屋的灯光,悄悄融化了一角。
我抬起头,视线撞进陈菲的眼睛里。
那里面有种我不熟悉的暖意,像冬夜里突然点亮的灯,把我心底某个积灰的角落照得微微发亮。
那一刻,感激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还有一种近乎错觉的、失而复得的亲情——好像我并不是无家可归的浮萍,而是真的被人接住、好好放在心上的孩子。
这个念头让我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带着怯意的笑。
“好的。”
我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却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可下一秒,那点笑意就像被风吹散的雾,很快退了下去。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睡衣上那只憨态可掬的小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它的耳朵。
那些被我刻意压在心底的碎片,忽然就翻涌了上来。
“我一直没有去上学,都是自学……”
我小声说,像在承认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话一出口,胸口就泛起一阵钝钝的酸楚。
说到这里,我的脑海里忽然闪过父亲的脸。
他的声音总是带着酒后的含糊,却又在某些时候异常严肃——
“柚柚,你先别去学校。”
他曾这样对我说,“爸爸这边有些事,你自己在家学就好,等事情过去了,再去也不迟。”
我当时信了。现在回想起来,那所谓的“个人的原因”,大概只是他为自己的缺席找的借口,是他忙于应酬、忙于逃避家庭责任时,随手丢给我的一块遮羞布。
我咬了咬嘴唇,把那句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其实我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理由,只是一个父亲不想面对问题的托词。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台灯的光在我手背上投下一片温柔的橘黄。
我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那股熟悉的、被抛弃的凉意,又从脚底慢慢爬了上来。
我唇角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像一缕阳光穿透了我心底层层叠叠的乌云,短暂地照亮了我黯淡的眼眸。
那一刻,我感觉胸口某个冰冷坚硬的地方,好像裂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透进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暖意。
陈菲捕捉到了那一点微光,她的神情变得柔和,而我的心,也因为这抹温柔而微微颤动。
可是,当我说出后半句话时,那刚刚升起的暖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变成了揪心的疼惜。
我低下头,盯着睡衣上那只小熊的纽扣眼睛,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失落和迷茫。
提到“爸爸”这两个字时,我的肩膀不自觉地塌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支撑,又缩回了那个早已习惯的、脆弱的壳里。
“自学?”
我听见陈菲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凝重。
她走到我身边,缓缓蹲下身,再一次让自己与我平视。
她的目光里有不解,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想要探究真相的关切。
那目光像一盏灯,亮得让我无处躲藏。
“为什么?柚柚,你这个年纪,正是应该在学校里和同学们在一起的时候。”
她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是……身体的原因吗?还是……”
她的话停住了。
因为我看见她注意到我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慌和躲闪——那是一种本能的防御,像小动物在被逼近时竖起的毛。
她立刻明白了,这背后一定有更深层、更让我痛苦的原因。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抿了抿唇,像是在克制自己不要贸然揭开我尚未愈合的伤疤。
“没关系,柚柚,没关系的。”
她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而是轻轻地、坚定地握住了我冰凉的手。
她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像一个可靠的港湾,稳稳地托住了我那颗摇摇欲坠的心。
我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她握得更紧了些,那力道不重,却让我无法挣脱。
“不管是什么原因,都已经过去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承诺一样沉稳,“你爸爸说得对,或许那是暂时的。等你在姐姐这里安顿下来,把身体和心情都养好了,我们再慢慢考虑上学的事情,好不好?我们不急,一步一步来。”
她看着我,眼神无比认真,像是在立下一个郑重的誓约。
那目光让我鼻尖一酸,眼眶里泛起热意。
“自学也很了不起啊,这说明我们的柚柚非常聪明,也很有毅力。”
她柔声说道,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姐姐相信,无论在哪里,你都会是最棒的。只是……姐姐还是希望,你能有朋友,有正常的校园生活。”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像在为我盖上一条柔软的被子:
“不过,我们先不想那些,好吗?今晚,先睡个好觉。”
我看着她,那双蓝眼睛里映出她温柔的轮廓,心里那片冰原,似乎又在这句话里,悄悄融化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