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旧低着头,机械地咀嚼着嘴里的米饭,味同嚼蜡。
陈菲的目光像温热的羽毛,轻轻拂过我的帽檐,却在我心上烫出一个洞。
我知道她在看,在看这个被我当成盔甲的白色屏障。
沉默在餐桌上蔓延,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微响。
终于,我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手指颤抖着,搭上了帽檐的扣带。
那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仿佛在亲手解开一道封印,将那个最不堪、最陌生的自己,赤裸裸地暴露在灯光下。
我深吸一口气,解开了扣带,然后,一点一点,将那顶陪伴我许久的白色鸭舌帽,从头上取了下来。
那头漂亮的金发,在暖黄的灯光映衬下,终于挣脱了束缚,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每一根发丝都像被镀上了一层柔光,熠熠生辉。
而那双被我藏了太久的蓝眼睛,也怯生生地抬了起来,只是它们有些红肿,显然是刚刚无声地哭过。
我立刻又想低下头,用长发去遮掩,生怕这副狼狈的模样会换来陈姐姐的惊讶或嘲笑。
可就在我缓缓摘下帽子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整个餐厅的灯光仿佛都失去了焦点,然后重新汇聚,将我牢牢锁在中央。
那头灿烂的金发,像融化的、流淌的黄金,在橘黄色的光晕里散发着柔和而耀眼的光泽,与我苍白瘦弱的脸颊形成了鲜明而残酷的对比。
而那双抬起的眼眸,是清澈如海的蓝色,只是此刻,那片“海洋”却因为哭过而泛着红,像一场刚刚过境的暴风雨后,满目疮痍、脆弱得令人心碎的海面。
“柚柚……”
我听见陈菲的声音。那声音离我很近,低得几乎像一声叹息,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我下意识地想缩回脖子,可她的动作更快。
我看见她正准备夹菜的手彻底僵在了半空,筷尖悬停,嘴角的笑容也凝固了。
她怔怔地看着我,那双总是精明干练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如此明显的、毫不掩饰的震惊。
但那震惊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就迅速被一种更深、更浓烈的情绪所取代——那是混杂着惊艳、怜惜,以及排山倒海般的心疼。
她轻轻放下了筷子,那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为什么要低下头呢?抬起头让阿姨看看。”
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的嘲笑或异样,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我看见她看着我因为不安而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的手,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你的头发和眼睛……很漂亮。真的,非常漂亮,像童话里走出来的小公主。”
她站起身,绕过餐桌走到我身边,然后缓缓地蹲了下来,让自己能与我平视。
这个动作让我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她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犹豫地停顿了一下,似乎怕惊扰到我这只受惊的鸟儿。
最终,那份小心翼翼化作了实际行动,她的指尖只是极其轻柔地,拂过我垂落在脸颊边的一缕金发,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个梦。
“在阿姨这里,你不需要害怕。没有人会嘲笑你,永远不会。”
她的声音像暖流,一点点淌进我冰封的心底。
“快吃饭吧,你太瘦了,要多吃一点,把身体养好。”
我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那声音细若蚊呐,刚出口就被空气吞没了。我重新拿起筷子,埋下头,一粒一粒地数着碗里的米。陈菲的目光不再像刚才那样让我心慌,却依旧像一盏温柔的灯,安静地亮着,让我无处遁形。我不敢再看她,只能专注于吞咽这件枯燥的事,仿佛只要吃得够快,就能把这突如其来的、令人不知所措的注视甩在身后。
晚饭过后,陈姐姐给了我一套干净的毛巾和衣物,示意我去洗澡。
浴室里蒸腾着温热的水汽,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热水冲刷着皮肤,带走了一身的疲惫和胃里残留的酸涩。
我站在花洒下,任由水流抚过脸颊,感觉那层紧绷了太久的硬壳,似乎也被泡得松软了一些。
当我擦干身体,穿上陈姐姐为我准备的睡衣时,一种奇异的、不真实的感觉涌了上来。
那是一件浅粉色的睡衣,胸前印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熊,袖口和下摆缀着白色的蕾丝花边。
它柔软得像一朵云,和我以前那些洗得发白、充满生活痕迹的旧衣服截然不同。
我站在浴室的落地镜前,镜面被水汽蒙上了一层薄雾,我用手擦开一片,看到了里面的自己。
镜中的女孩,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金色卷发,几缕发丝贴在脸侧,衬得皮肤愈发苍白。
那双蓝色的眼睛,因为刚洗过澡,褪去了一些红肿,显得清澈了许多。
而我身上那件卡哇伊的睡衣,像一个巨大的、柔软的泡泡,把我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它放大了我的稚气,让我看起来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我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烫烫的,软软的,带着沐浴后温热的水汽。
这种真实的、鲜活的触感,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我有多久没有这样仔细地、不带任何防备地触摸过自己了?上一次,或许还是在那个幸福得有些模糊的童年,在母亲还温柔地唤我“柚柚”的时候。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可爱睡衣、脸颊微红的自己,心里五味杂陈。
这具身体,这头金发,这双蓝眼睛,都是我的一部分,却也是让我感到最陌生、最想逃离的部分。
可现在,它们被这样一件柔软的睡衣包裹着,被陈菲的温柔目光照亮着,竟显出一种易碎的、让人心疼的干净。
我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双臂,仿佛想确认这一切不是梦。
镜中的女孩也跟着抱紧了双臂,那双蓝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一丝惶恐,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光。
陈姐姐没有嘲笑我,与众不同的外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