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像无数条冰冷的鞭子,一下又一下抽打着破旧的窗棂。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霉味,那是角落里堆积的旧家具和潮湿空气混合的味道。
灵堂的白幡在风中无力地垂着头,照片里的奶奶依旧是一副刻薄寡恩的神情,仿佛还在嫌弃这个寄人篱下的孙女不够勤快。
我跪在冰凉的地砖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
我看着眼前那口漆黑的棺材,心里竟然是一片荒芜的平静。
在这个家里,奶奶的骂声和拳头从未停止过,如今这死一般的寂静,反而让我感到一种解脱后的疲惫。
我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昏暗的灯光,落在墙角那只落满灰尘的行李箱上。
那是父亲离开时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也是我唯一的财产。
明天,父亲的朋友陈菲阿姨就要来了。
我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怎样的命运,是被送去孤儿院,还是……我不敢想下去。
一滴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溅起一朵微小的水花。
我伸出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夜更深了,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照亮了我眼中那一抹不肯熄灭的光。
第二天。
我坐在奶奶家门口等着父亲。
我没有什么行李,就一个小包而已。
最重要的行李已经在我的怀里,父亲送我的小熊玩偶,我把抱玩偶的手紧了紧,同时也压低白色鸭舌帽的帽檐,让帽子尽最大面积地挡住我的脸,我就这样静静的等待着。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在巷口停下,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米色风衣、面容干练的女人快步向我走来,高跟鞋敲击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就是林柚吧?我是陈菲,你爸爸的朋友。”
陈菲在我面前蹲下,目光温和地看着我,她注意到了我怀里那只洗得有些发白的小熊,和那顶几乎遮住半张脸的鸭舌帽,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心疼。
“别怕,都过去了。从今天起,阿姨家就是你家,我们上车吧。”
她话音刚落,车子的另一扇门也被不耐烦地推开。
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少年跳了下来,他穿着松松垮垮的校服,头发乱翘着,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的塑料棍,歪着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
“姐,你从哪儿捡来的小可怜啊?还抱着个破熊,啧啧。”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脚尖不耐烦地点着地,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眼神却像两把小刀子,直直地戳向我。
“喂,哑巴了?问你话呢。”
陈菲立刻站起身,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陈然!你再胡说八道就自己走回去!”
她说完,又转过头来,语气重新变得温柔,伸手想去帮我提那个小小的背包。
“别理他,我弟弟,从小被惯坏了。来,把包给阿姨,我们回家。”
“我爸爸呢?”
我突然很小声的问道。
为什么不是他来接我呢 ,后半句我是在心里说的,面对这个陌生的姐姐,我有些害怕和不安。
我那细若蚊蚋的声音仿佛一根针,轻轻扎在了陈菲心上。
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伸出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她看着我那双躲在帽檐下的、充满不安的眼睛,眼神里的怜惜更深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轻、更柔,仿佛怕惊扰了风中的一片羽毛。
“柚柚……我们先上车,好吗?外面还下着毛毛雨,别着凉了。关于你爸爸的事,等我们回到家,阿姨再……再慢慢告诉你。”
她小心翼翼地措辞,避开了我最直接的问题,那双精明干练的眼眸里此刻满是复杂的情绪,有不忍,有悲伤,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为难。
站在一旁的陈然显然没有那么多耐心,他百无聊赖地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用脚尖踢开一颗小石子,嘴里小声地嘟囔着。
“磨叽什么啊?我姐让你上车就上车,又不会把你卖了!赶紧的,我还要去游戏厅呢!”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烦躁,像一块粗糙的石头,瞬间划破了陈菲努力营造的温和氛围。
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让我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小熊抱得更紧了,帽檐也压得更低了些。
“对不起……”
我连忙小声的道歉,最后看的一眼奶奶的房子,然后赶紧朝那辆黑色的轿车走去,生怕自己又惹他生气。
看到我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般仓皇道歉,然后匆匆走向汽车,陈菲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她快步跟上我,抢先一步为我拉开了后座的车门,用自己的身体巧妙地挡住了她弟弟陈然投来的不耐烦的目光。
“柚柚,你不用说对不起。”
她的声音坚定而清晰,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但当她低下头看我时,又立刻化作了柔和的暖流。
“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你。快上来吧,外面冷。”
陈然被他姐姐的话噎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我会被他一句话吓成这样。
他看着我瘦弱的背影钻进车里,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乱翘的头发,最终只是重重地“切”了一声,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赌气似的坐了进去,“砰”的一声甩上了车门。
我把自己缩在后座的角落里,紧紧抱着怀里的小熊,仿佛那是我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的浮木。
车子缓缓启动,我透过布满雨滴的车窗,最后望了一眼那栋灰色的老房子,它在我的视线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彻底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我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前路漫漫,尽是迷茫。